表演的第三天早上。

不少表演者被发现在狱中自杀，或者因为怯弱，或者因为悲愤。

还有一间牢房的墙壁上，用血写着两行大字：

宁愿在地狱做鬼，不愿在敌人面前卖笑。

经过那间牢房时，不少活着的人低下了头。

人终有一死。

至少有人选择了有尊严地死去。

出了监狱，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也觉得冷，明亮的风景也显得晦暗。

这群被关押了几天的人，好不容易吃上了最好一顿饭，华美的表演服装和精巧的表演服装也任他们挑选。

可，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穿上便服的休在这一群人之中，并不起眼。

包括平凡的神情也是。

他想到，这于是隔绝的行宫里，人与人之间阶级分明，这里的花草树木也似乎比外面名贵，但植物们不管地方，还是照常地长着，保持自己的个性。

很快，他们这剩下的九批人，或几人成队，或两两结伴，还有少数独个的，被带到了行宫内务大臣吕吉诺的面前，也就是修在被关进监狱前见过的那个老狐狸。

他依然是一副笑嘻嘻的、杀人不见血的模样，温吞地给他们介绍了表演的注意事项。

然而一直站到太阳升到正中。观众也还没有来，——盖乌斯忙于事务，小王子维奥莱特刚刚起床，还没有用餐。

好不容易排场盛大，人也来齐了。

炎日之下，盖乌斯戴着一顶野狼的帽子，整个人像是一座山一样雄壮，但眼里射出的光芒却是冷酷至极。

小王子维奥莱特是哈布斯王室标准的银白色头发，冰蓝色眼睛，纤细的，柔弱的，难以描述的美丽。

可所有人的生死，的确掌握在他这样小孩手中。

第一位表演者，连吞了几口口水上了台。不过是千篇一律的节目，那只从水里跃出的海豹也没有错。

但被打扮的像一副精致的小礼物的维奥莱特，无聊地踢了踢鞋子。

盖乌斯就挥了挥手，令人将第一位表演者带了下去。

他怎么怎么求饶，也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机会。

第二位表演者，处决。

第三位表演者，被喂喝着冷饮的维奥莱特，向他丢去了一个苹果，组成巨大圆环的人形队伍土崩瓦解，命运也昭然若揭。

月亮马戏团的迪迪卡，死在了第一个。

但所有的人都是空中走绳的迪迪卡。

等待他的是万丈悬崖。

第四个表演者，在上台之前，向上天奉献了他从未有过的忠诚信仰。只祈求能留下自己这一条贱命。

但上天从来不是仁慈的。

终于到了休，在那之前，他一直在角落里和自己的黑白人物玩耍。

他出场的时候，小王子已经有些疲态了，瘫坐在盖乌斯的怀抱中，脸色完全泛白，下一刻晕过去，似乎也不会让人意外。

下一场表演，会是一场让小王子喜出望外的喜剧吗。

内务大臣吕吉诺期待过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或者说是奇迹。

但平平无奇休的表演，很快就告诉了他，答案是否定的。

勇士来到了王座面前。

他问，恶龙，我的爱人在哪里？把我的爱人归还给我。

夺走他所爱之人的恶龙并不回答，只是居高临下地、轻蔑地看着他。

勇士便提着剑，斩杀了阴影之后的恶龙。

可残酷的事实也在这一刻发生。

原来坐在王椅上的并不是恶龙，而是他的爱人，他的公主。

她被施予了法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能向勇士解释自己的冤屈。

就这么被所爱之人杀死了。

啊，命运的作弄。

令人痛惜。

勇士抱着死去的公主，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他亲手杀死了所爱之人。

被所谓的目标所蒙蔽。

在自以为最接近成功的时候，遭遇了无可挽回的失败。

在他痛彻心扉的哭声中，似乎还是能听到恶龙的嘲笑声。

恶龙的阴谋最终得逞了。

结局以勇士一败涂地而告终。

看戏的盖乌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疯狂，避开了喜剧的类型，另辟蹊径选择了这样复杂的故事。

但，“……太无聊了是不是？”

他这样问维奥莱特，小王子却撑着脸庞看戏，没有回答。

盖乌斯这样一个表面凶神恶煞、威风凛凛的佞臣，实则协助恶灵执行阴谋的傀儡，只好闭口不言，等待真正的话事者做决定。

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随着勇士的执念，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无尽轮回。

依然是勇士和公主相爱。

依然是公主被恶龙所抢走。

依然是勇士，为了寻找公主踏上征途。

他，披荆斩棘，浴血奋战。

斩杀了一个又一个的怪物，通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关卡，终于又一次来到了王座之下。

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恶龙。

带着轻蔑的微笑。

令他心中涌现一种愤怒的情绪，想要将阻碍他营救公主的艰难险阻，全部都斩于剑下。

勇士举起了剑。

似乎要重新步入命运的轮回，又一次承受那悲哀无力的结局。

可这一次他醒悟了。

也许是认出了公主，也许是看清了自己。

勇士回头看他走上来的路。

王座之下，全是骸骨所造就的尸山血海。

而是这一切成真的，不是别人，不是罪大至极的恶龙。

而是他这一个号称正义，为了营救公主不择手段的人。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成为了这样一个人，勇士问自己。

他是要做屠杀恶龙的人。

还是他本身自己也成为了恶龙。

就算营救了公主，一切真的能恢复如初吗？他这样一个踩着尸体，登上王座的人，真的有资格和公主幸福终老吗？

他还是以前那个他吗？

想到这里，决绝的勇士将剑挥向了自己，银光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的最后一个敌人就是自己。

他要拯救公主之前，先要救赎自己。

至少毁灭最邪恶的自己，他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到公主的身边。

公主从王座上走下来，哭泣着，抱住了重伤的勇士。

这一次他们的身份置换了。

为什么，公主问。

这是一个必死局。

看透一切真相的勇士说。

是恶龙在玩弄我们，它让我们分开，让我们产生误会，让我们奔着一个错误的目标前进。

（听到这里，维奥莱特站起身来，远远地看着那个表演人偶戏的休。）

是天，是神，是命运。

我们沦为了娱乐他们的棋子，就算是我们的爱情也只是这一场戏中的佐料罢了。

但是，我绝不认命。

勇士说。

没有人可以操纵我们的命运。

没有人可以拆散我们之间的爱情。

他挣扎着起身，紧紧握着公主的手。

向空中走去。

然后挥剑斩断了休操纵他们的绳索。

看，我们现在自由了！

勇士对公主说。

公主扑进了勇士的怀抱，有些不确定的问，这样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如果我们有结局，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虽然是悲伤的结局。

但是我们自己的结局。

是我们自己所选择的结局。

你怕吗？勇士问公主。

公主紧紧地抱着他。

有一点，但现在不怕了。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不需要害怕，因为我们知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再也不会分开。

勇士和公主就这样相拥着。

从高空坠了下来，死在了地面上。

不过就算是死亡，这一次也无法将他们拆散了。

精疲力尽，表演完这一切的休跪了下来。

这也是他自己所选择的结局。

自然不会产生笑声。

可这是他真正想要讲述的故事。

然而休没有想到的是，穿着长靴的小王子维奥莱特，看着他，从台下走上了台上，低头，捡起了一黑一白的两个人偶。

还拍了拍他们身上的灰尘。

“这是一个不错的故事，但不仅仅是一个故事。”他用标准稚嫩的约克语说。

休下意识匍匐着低头。

但维奥莱特却让他抬起头来。

“我听了你的故事，但你还没有听我的故事呢。”

“我知道你的故事，不是勇士和公主的故事，是三个女孩的故事，我说得对吗？”

休震惊地难以自己，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与维奥莱特对视。

他恬静地微笑着。

分明是哈布斯王国的小王子，分明是一个小男孩。

可休在这一个少年身上，却看到一个女孩的影子。就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梦。

“从前有一个孤独的小女孩，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孤独下去，直到她遇到了另外两个人，让她的生命中充满色彩，再也没有陷入过孤寂之中。

就在她们以为，三个人的友情会永远不变的时候，她们陷入了一场恶龙游戏，遇上了一个坏心眼的神。

神分别跟她们三个人之中的每一个人说，如果要保全她们三个人的友谊，她们必须拿起屠刀，捍卫这一段友谊。

几经考虑之下，有人伸出了屠刀。

错误的自相残杀开始了。

为了保全友谊而开始的游戏，最后牺牲了友谊。”

维奥莱特看着他叹气，“真是遗憾的结局，不是吗？”

休感觉到一阵窒息，“你是……”

你是……

他不应该记得这个名字。

他连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

可是，是什么让他想了起来呢？

是一左一右的黑白人偶，是刻在灵魂上的烙印，是情感上的念念不忘？

“……蓝雯雯？”

他想起了这个名字，想起了自己。

他不是休，她是许婷。

喊出这一个名字的一瞬间。

世界寂静了，所有的一切被暂停。

这一座行宫里的人与物。

整一个潘拉贡教区。

约克王国和哈布斯王国。

这一块虚浮着的大陆。

风与云，天空与大地。

一切静止不动。

除了她们两人。

维奥莱特，应该说蓝雯雯，在听到那一句话的瞬间，对着许婷如负重释地笑了。

许婷也站起来。

几经轮回，旧友重逢，相拥而泣。

“我……我，我我一直在找你。”许婷哽咽着说。

她到底走了多远多远的路，自己也想不起来了。成为过无数无数个人，穿越在不同的世界里。

现在终于有一种找回自己，回到家乡的感觉。

她好累，她真的好累，再也站不住。再也撑不下去。

蓝雯雯的眼中也是泛着泪花。

从来没有这么多欣喜，充盈着她的心。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谢谢你一直在找我。

谢谢你找到了我。”

紧紧地拥抱，支撑起彼此，又像是支撑整个世界的拥抱。

然后，世界还是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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