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家庭像过街的老鼠一样逃回了家,他们不想撕开自己的疮疤给任何一个人看,不想向任何一个人解释事情发展的结果,不想选择哭泣或者强颜欢笑。
“为什么?”弗雷德问妻子,今天处刑结束后,有人把石头塞到了他的手里,想让他发泄杀女之恨。
握着手中的石头,弗雷德脑海中一瞬间浮现的,却是妻子生产时他放在她手中的,那块象征着幸福和希望的石头,是他第一次从玛德琳的笑容看到美丽的世界。
于是他几乎要砸下去了,可是妻子却握住了他的手,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已经够了。”她亲手掰开了他愤怒的手,拿走了那块石头,就像轻易带走了玛德琳的生命。
弗雷德默不吭声忍下了一切,直到回到他们那间小屋,他才问妻子为什么,他不是不理解妻子,埋怨妻子,而是他有一种错觉,他忽然察觉自己生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尽管他还是一样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是他对这个世界封闭了,这个世界对他也封闭了,包括他的妻子和儿子也对他封闭了,弗雷德隐约察觉在他们深邃的眼睛里,有许多想对自己说的话,他给过他们机会,可是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
不管是伊凡娜还是巴鲁,他们虽然哭,但都不是对他,他永远地置身事外,他被隔在门外,一扇曾经永远对他敞开的门,里面充满着他所爱的家人的欢声笑语,如今对他封闭了,他就像一个外来客,一个隐形人,不安地游荡在伯德平原上,像一个本该死去的亡灵。
也许他从梯子上掉落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死去了,只是他还不知,臆想了刚出生女儿的失踪,妻子和儿子沉默的遗忘。
所以亲爱的,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个地步吗?
伊凡娜是无法回答弗雷德的这个问题的。自从失去玛德琳的那一瞬间,他们都成了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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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野人咬死了威尔逊家的女婴,公正的教会和领主大人处死了这个杀人凶手。一切都圆满结束了,人们是这样相信的。
教会也愿意这样相信,相比失踪这个令人彷徨不安的答案,恶魔之子会被人杀掉,它的尸骨和染血的襁褓显然更有说服力。
这真是一个圆满的答案啊。
尽管拉斯特神父心存疑虑,可其他的人已经相信了这个答案,肯定了这个答案。他们大张旗鼓地庆祝,宣称这是光明女神的丰功伟绩,然后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下伊尔泽,离开了杜廷海姆教区。
人们的生活重归平静,这件在下伊尔泽发生的事情,就像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头砸进了水里,水面回归平静的时候,人们已经看不出石头经过的痕迹了。
人们照常劳作,照常在酒馆喝酒,载歌载舞,去教堂礼拜,富足和平的生活恢复如初。
伟大的教会和英勇的骑士们,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守护了王国的和平。
风月的一个夜晚,拉斯特神父到弗雷德的家里采访。伊凡娜已经能够下床自由走动了,有时候还能做一些不那么繁重的农活。当然养家的担子,依然压在弗雷德的一个人的身上。这就像山就像河一样静默的男人,承受了一切。
“威尔逊太太,你的伤好些了吗?”拉斯特神父顺着邀请坐下。
伊凡娜低垂着眼眸,并不看他,显得恭顺的样子,“是……”
弗雷德没有插话的机会,巴鲁则蹲在墙角,抚摸着他的小狗蹦蹦。
拉斯特神父又说:“我很过意不去,到了今天才有时间来看你,到了今天才有机会和你好好地谈一谈。”
弗雷德看向妻子,她依然没有抬头。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奇妙的事情。”
“请你接受我的道歉,那个时候我心急如焚,竟然向你这样的普通人下手,我一直感觉十分过意不去。今天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争取你的谅解。我相信,以你对光明女神的忠诚,你会明白我做这一切的原因。”
拉斯特神父说了一长串的话,自然也注意到了弗雷德愕然的神情,原来不管是伊凡娜还是巴鲁,他们谁也没有将当天晚上的事情如实地告诉他们的一家之主。
弗雷德有些颤抖的看向妻子,看向儿子,看向他们沉默的面孔,看向这个令他震惊万分的事实,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屋里的陌生人,只有这个陌生人才会毫无保留的告诉他事实:
“您的意思是说我的妻子不是有那个女野人刺伤的?是你?为什么?”
伊凡娜心痛地抱住了激动的丈夫。而拉斯特神父的言语依然冷酷,“您妻子现在的所作所为不已经很好的说明了答案吗?因为她不想让你受伤,正如我想保护你们一样。”
感觉被背叛的弗雷德像是一只被困在牢里的野兽,他挣扎但是无法逃脱,他反抗最后弄伤的只有自己。“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问的不仅是拉斯特神父,更是伊凡娜和巴鲁。是这个世界上他仅存的最在乎的两个人,选择了背对他而去。
伊凡娜望向拉斯特神父,眼里流露哀求的神色,“神父请您回去吧,请您回去吧!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请您不要再提了,就算是为了我们,可怜可怜我们吧。”
拉斯特神父识礼地站起来,“夫人谨遵您的意愿。只不过我来到这里有我自己的目的,为了确保事情是它本来的模样,是正确的模样。我必须向您提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拉斯神父审视的目光在伊凡娜、巴鲁、弗雷德三人身上停留,“我想问您,您真的觉得您的孩子已经死去了吗?被那个女艺人所杀死……”
从他残忍的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一样贯穿了伊凡娜的心口。巴鲁斜视着他,很难去掩饰自己的愤怒。
伊凡娜深吸一口气,“神父,您这是什么意思?这个结果不是你们教会告诉我们的吗?我们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但拉斯特神父不肯放过她,他的目光咄咄逼人,追问道:“我问的是您,是您作为一个妈妈,你真的感觉这个孩子已经死去了吗?你真的再也察觉不到关于这个孩子一星半点的气息了吗?”
伊凡娜倔强的眼睛开始流泪,开始流一些她自己也不想的眼泪,反反复复地想起那个女野人临死之前与她的对视,想到那双和她一样的眼镜。
她深吸一口气,仰望着神父,回答道:“那不然呢,不然我作为一个妈妈,我应该如何面对呢?我应该去相信什么呢?关于我的女儿玛德琳!”
她还在用玛德琳这个人类的名字!
“她是恶魔之子!”顾不上弗雷德震惊的眼睛,拉斯特反驳道。干脆就让这个失败的丈夫知道这个家庭隐瞒的一切事情吧。“她是从你肚子里,降生到这个世间的恶魔之子。如果你还想保持你纯洁的身份,如果你还想做光明女神忠实的信徒,就应该清醒一点,跟恶魔之子划清界限,撇清关系。”
拉斯特神父几乎是指着伊凡娜在警告:“我劝你们这一家人,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接受你们的女儿死亡的事实,不要再做任何可能会引起动荡的事情了。你们只是普通人,不应该牵扯进神魔的战争中,即使有一个孩子,长得像是你的女儿,那你也应该认清,她不是。”
“她是恶魔之子。”
最后,这几个字是拉斯特从自己的牙缝里发出来的。他由衷地希望这些不懂事的平民能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不指望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拥有忠诚和献身的勇气,但至少也应该看清一些吧,不应该让他的眼蒙骗了他的心,又或者让他的心蒙骗了他的脑。
拉斯特神父终于走了,但这间坐落在伯德平原上的小房子,今夜注定得不会平静了。伊凡娜和巴鲁要用自己的眼泪,和破碎的言语,去偿还他们欺骗弗雷德的债。
而弗雷德则需要用自己的愧疚和醒悟,去偿还妻子和儿子对他的担心。
弗雷德抱住自己痛哭的妻子和儿子,像再一次重新拥有了他们,而付出的代价则是,他将永远回不到之前的那种生活了,热闹的小镇,快乐的人民,和平的生活,将永远与他切割开来。
可是他不后悔,他只是心痛,心痛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儿子,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的隐忍。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在他的怀中放生痛哭了。
湛蓝的天空被雨水洗净,弗雷德不能再做乡间小路上结伴而行的牛群,不能再做领主大人奔跑在山林之间的猎犬,甚至不能再做约克王国忠臣的人民。
他只能成为山,守卫着妻子和儿子的山;
他只能成为水,环绕着妻子和儿子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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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你把一切的事情都告诉了你的爸妈?”在学习功课的休憩时间,米萨趁机提问巴鲁。
巴鲁摇摇头,“我想说,但是他们不让我说。”他低沉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猜,妈妈应该已经知道了。”
是的,拉斯特神父来杀玛德琳的那个夜晚,第一次的时候巴鲁是真的没有睡醒,没有意识到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可是玛德琳费力地用他的小手拽他的手指,他就醒过来了。
拉斯特神父等人第二次进门的时候,巴鲁处于完全清醒状态,他听到了拉斯特神父对伊凡娜所说的话,所做的事。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目瞪口呆,震惊到几乎无法移动,可是玛德琳就在他的怀中,用他那双澄澈的眼睛望着他。他就从混乱中清醒过来,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一根稻草,他的妹妹。他一定要救他的妹妹,这是他唯一想做的事情,也是能做成的事情。
他看着后门,他的确可以抱着玛德琳跑出去,可是他的妈妈还在屋子里呢。
巴鲁把小小的房间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希望寄托在他脚下,趴着的小狗蹦蹦身上。
他必须要冒一个险,必须相信玛德琳不会忽然大哭,相信蹦蹦会一丝不苟地完成他的任务。
他将玛德琳绑在了蹦蹦的身上,然后让它从后门溜了出去,去找米萨,她一定会帮自己,并会拯救自己的的妹妹。
蹦蹦已经背着玛德琳跑远了,而巴鲁能做的只有压制住所有的杂绪,躺上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他当然不会想到,米萨一家紧关着大门,蹦蹦一通乱叫只引来撒切尔六亲不认的眼神攻击,蹦蹦只好换了一个方向,朝它认为的安全之地跑去。
那是它、巴鲁、米萨的秘密乐园,在那没有任何人会打扰他们三个玩耍,也不会有任何人欺负他们。包括那个像石头一样的女野人。
她接纳了蹦蹦,准确说是蹦蹦背上的婴儿。带着沙漠中的人忽然看见了水,低头走路的人抬头瞧见了星星一样的眼神。
后来米萨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巴鲁,那个女野人由于曾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因而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玛德琳,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给她喂奶,给她唱歌,哄她入睡。全心全意地自己当成玛德琳的第二个妈妈。
女野人托米萨给巴鲁带话,“想要保住玛德琳的命,就必须离开下伊尔泽,甚至离开杜廷海姆教区,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巴鲁无法做出这个决定,他想救妹妹的命,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与妹妹永生永世地分离。
他很快就失去了做选择的机会,因为女野人被抓了。后面所有的事情都进展得很快,被审问,遭受酷刑,被判处绞刑。
这个因为想保住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流落他乡的妈妈,在莱芒山埋葬了她的孩子,又因为想救另一个孩子,再度落入陷阱中,直至付出了她的生命。
所有人都唾弃她,朝她扔石头,巴鲁则站在人群中,惴惴不安他连背也挺不直,微低着头,畏畏缩缩地行动,别人都当他是孩子,因害怕鲜血而出现得怯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鞠躬,向这个拯救了他妹妹,照顾了他妹妹的人表示感激。表示愧疚,因为他明明知道玛德琳不是她杀的,女野人拼尽了性命去维护玛德琳,在被发现之前将孩子转移给了米萨,自己则制造了一幅杀人的景象。
她要让所有的人都误解她,相信玛德琳被她所杀,玛德琳已经死了。尤其要令那些教士和骑士相信。
幸运的是,她成功了。
不幸的是,她是以自己的生命做为代价。
米萨骂巴鲁自私自利,巴鲁受着,村民中那些砸向女野人的石头,不是砸向她的,而是砸向自己的。
米萨打他,他也忍着,只是跪下来求她,“求求你,救救我的妹妹,再照顾她一段时间,到再也没有人注意这件事,我就会把我的妹妹接走。”不止,也许他还会请求爸妈离开杜廷海姆教区。
米萨没了动作,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难道你是想让我们一家,也走女野人的后尘?巴鲁你太自私了。”
可是巴鲁没有办法,他只能给米萨磕头,只能求她,无从辩解。
“不需要很久的,只需要再一点时间,再一点时间,等风平浪静的时候……”
巴鲁没有一刻不再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然而随着拉斯特神父的到来,这个梦想一度又被碾碎了。
他知道自己需要蛰伏更长的时间,拉斯特神父还在紧盯着他们,所以他只能等。
“米萨,她好些了吗?”巴鲁问的是玛德琳,心里出现的是那个宝贝妹妹。他恨不得立即与她相见,可是为了她的安全,他只能按捺下这一愿望。
米萨白了巴鲁一眼,“还不就和以前那样?”按照巴鲁的请求,她将玛德琳安置在他们家楼梯下的一个小仓库,偶尔去看几次。
老实说,她已经厌倦这个家伙孜孜不倦地谈论他妹妹。再说,她在照顾婴儿这件事上根本就没有经验,更缺乏兴趣,一个吃喝拉撒,完全不能自主的小孩,有什么魅力可言,只会让人烦厌吧。
“现在天冷了,你一定要多给她盖点被子,不要让她着凉了……”
米萨跑开了,只为逃避巴鲁的絮絮叨叨:“好了你有完没完,听得我耳朵都痛……”“小孩子真麻烦。”米萨吐槽道。
“可是你也是小孩子呀。”
米萨不乐意听巴鲁这些扫兴的话,“我和她能一样吗?我可以自己吃饭,睡觉,跑出去玩,学习。根本不需要家里人操心。不像你妹妹事儿真多。”她十分嫌弃地说。
“你在这之前也是个小孩子啊,也许要别人的照顾才能长大啊。”巴鲁解释道。
“不听不听我不听,反正我觉得她很烦。”米萨干脆捂住耳朵。
巴鲁听到这句话后的联想,自然是妹妹哭了。他的妹妹离家已经有一个月了,她是不是长大了些,会不会想念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她的爸爸,她的妈妈,还有她的哥哥。
他忍不住先哭了,“玛德琳是不是哭得很厉害?”
米萨即刻强势地说。“哭,她敢?”
“你打她了?”巴鲁哽咽着问,目光似在责怪。
米萨气愤地站起来,“我才没有,你别污蔑我。”
巴鲁也起身向她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太担心玛德琳了。”他尝试挽回米萨的好感,“我妹妹她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一般情况下她是不会哭的。如果她真的哭了,一定是很不舒服了。请你不要怪她。”
他低声下气的模样,让米萨的邪火一下子就没了奔头,“行了行了,她没哭,你别担心了。开口也是妹妹,闭口也是妹妹,一点意思也没有。”
听她放低语气,巴鲁也柔和起来:“如果有一天,你也有了一个妹妹,你也会这么牵挂她的。”
米萨撇了撇嘴,“我才不要妹妹呢,家里的好东西给我一个人就够了,还要分出去给别人,我才没有你这么蠢呢。”
巴鲁笑笑,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望着永不认输的米萨挠挠头:“反正你真有了妹妹,会不一样的。”
米萨自然不会相信。
巴鲁找了好几次时机,想要和妈妈谈妹妹的事情。他担心妈妈还会像上次那样阻止他,不让他说话。可是他真的很想把妹妹接回来。
“妈妈,你愿意和我谈谈玛德琳吗?”他有些卑微地提出这个要求。
坐在窗前缝衣的伊凡娜终于抬起头,她的目光像烛火一样摇摆不定,她的手也在颤抖。终于她的视线锁定了她的儿子,当她怀玛德琳的时候,巴鲁还是个孩子,可是短短的一年,巴鲁又似乎长大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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