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忆莲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有些说不出话,确实很感慨,毕竟自己刚把上一个孩子埋葬了。此刻是晴天,蓝天白云,太阳很大,阳光落在皮肤上发烫,地面蒸腾起热气,远处的景物在热浪里晃动。
面前的小姑娘身上缠着一堆破布,破布边缘磨得发毛,沾着黑褐色的旧血和新鲜的红血,有的地方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下滴,在脚下积成小小的血洼。
她憋着一口气,上半身挺得笔直,眼神灼灼地盯着江忆莲。於原怀里死死抱着那把剑,胳膊肌肉绷紧,剑鞘抵着锁骨。
江忆莲看着她,最终也只是轻轻说出了一个字。
“你……”
江忆莲抿住嘴唇,抬头看天,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风掀起她浅橘色的衣摆,扫过地上的血迹。
“好吧。”
江忆莲能感觉到这个孩子身上的敌意,像拉满的弓弦。她扫过孩子身后,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穿着统一的灰布衣裳,手里还握着生锈的刀和木棍。血顺着地势流,汇成细流,渗进泥土里。
血腥味混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钻进鼻腔。这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能杀这么多人,实力确实不弱。
江忆莲抬脚往前走,鞋底踩过血洼,留下浅浅的脚印。她走到於原面前,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於原的肩膀。
於原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前一秒,於原还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把剑不能丢。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剑抱得更紧。
“你……”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忆莲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姑娘。她不在乎这把剑,也不需要用武力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打得过她了。
她抬手,指尖飘出几片浅粉色的花瓣。花瓣在空中散开,越变越多,最后织成一块宽大的布。
江忆莲弯腰,把於原连同她怀里的剑一起抱起来,用布裹住。她的脚步很轻,怀里的人很轻。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化作漫天花瓣,消散在阳光下。
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在一间干净的小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没有多余的装饰。
江忆莲把於原放在床上,伸手去擦她脸上的血。於原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晕过去了,胳膊还是死死抱着那把剑。
江忆莲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剑从她怀里拿出来。她抬手,指尖凝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扎进於原的手臂。
於原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眼睛依然闭着。江忆莲把剑抽出来,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她念了一句净身咒,於原身上的破布、血迹和泥土瞬间消失不见,皮肤变得干净。江忆莲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白色中衣,给於原换上。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弄醒於原。换好衣服后,她拿出伤药,给於原身上的伤口消毒、上药,然后用绷带仔细缠好。於原的伤口很多,最深的一道在腰侧,几乎伤到了内脏。
江忆莲坐在床边,看着於原的脸。洗干净了才看出来,小姑娘长得很好看,眉眼锋利,鼻梁挺直。
她的个子很高,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有五尺七寸高了。
江忆莲刚起身准备去端药,床上的於原突然睁开了眼睛。
於原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她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去摸怀里的剑。摸了个空,她瞬间清醒,转头扫视整个房间,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木桌上的那把黑鞘剑。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腿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脚下一软,整个人从床上摔了下来,撞翻了床边的凳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於原趴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爬,伸手去够那把剑。指尖碰到剑鞘的那一刻,她猛地把剑搂进怀里,紧紧抱在胸口。
她靠在桌腿上,喘着粗气,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
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丝也用不出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江忆莲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看到地上的於原和翻倒的凳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走进来,把药碗放在桌上,走到於原面前,没有伸手扶她。
“怎么,你觉得我是那种要拿剑把你杀掉不管的坏人,还是什么?”
於原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剑,半天憋出两个字。
“谢谢……”
江忆莲哈哈笑了两声。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清?”
於原闭上眼睛,脸更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吞咽了一口唾沫,大声说。
“谢,谢谢姑娘相救……”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刚才的动作扯动了伤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是抱着剑的胳膊一直没有松。
“若来日,我有了钱财,一定相报于姑娘。”
江忆莲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
“哦~原来没看出来,原来是救了一个小结巴呀。”
於原抬起头,瞪了江忆莲一眼。
“我不是结巴!”
江忆莲只当是小姑娘性情,昨天夜里这孩子做了一/夜噩梦,一觉睡到大晌午。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
於原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腰侧的伤口猛地扯动,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江忆莲走上前,伸手抓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就把她丢回床上。床很大,铺着数层棉絮,陷下去一个浅坑。
於原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她自己知道体重不轻,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的姑娘,力气竟大得离谱。
江忆莲转身端过桌边的药碗,递到她面前。药碗冒着温热的白气,深褐色的药液表面浮着细碎的药渣。
“先吃药吧,这药能缓解你身上的内伤,吃完药再吃饭。”
於原的视线落在药碗上,没有伸手接。她抬眼看向江忆莲,眼神里带着戒备。
“不知姑娘是何许人士?”
“无门无派。”
江忆莲把药碗往前递了递,看出了她的顾虑,又接着说。
“如果你担心的话也可以不喝,只不过你身上的伤就会好得慢。也没必要担心我害你,如果你今天想要自由,我也可以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於原吞咽了一口唾沫,平白无故怀疑救命恩人,确实说不过去。
“我不是怀疑姑娘的意思,主要是先前受了伤又被人追杀,所以……”
江忆莲松开手,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她拉过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茶水倒入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逗你呢,你这小孩还真不精。我都把你救了,肯定要好人好事做到底,哪有救人一半又把人丢出去的。我现在把你丢出去,那些追杀的人来了,你岂不是真的只能死到临头了?”
於原咬着下/唇,偏过头不再说话。
江忆莲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了自己先前养的那个孩子。两个孩子的性格很像,又或许,所有半大的孩子都是这个样子。
她以前养过很多孩子,大多是从婴儿时期带大的,这是第一次半路捡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这个孩子自主意识很强,戒备心也重,未必会认自己做母亲。
既然如此。
江忆莲的视线扫过放在木桌上的那把黑鞘剑,心里有了主意。
“爱喝不喝吧,不喝就扔那儿,别喝了。我先走了,还有事。”
她起身走出房间,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房间里只剩下於原一个人。
她是孤儿,记事起就在街头流浪,靠给饭馆洗碗、给布坊劈柴换一口饭吃。八岁那年,一个姓陈的老阿姨收留了她,给她地方住,教她认字,也教她功夫。
老阿姨教了她七年,几个月前,老阿姨被人下毒,临终前把这把剑的藏处告诉了她,说这是天下第一的名门宝剑,拿到剑的人就能成为天下第一。
老阿姨一生没有别的弟子,只希望她能替自己完成这个心愿。
於原离开了老阿姨住的山谷,一路往南走。路上认识了几个同样漂泊的年轻人,大家结伴同行,互相帮衬。
半个月前,她们终于找到了剑的藏处。昨天夜里,她避开守剑的人,成功拿到了这把剑。
原本约好今天正午在山下的客栈汇合,现在已经过了一/夜,不知道朋友们怎么样了。
於原看着床头柜上的药碗,药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薄膜。她最终还是没有碰那碗药,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刚有睡意,房门又被推开了。
江忆莲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白粥,一碟腌萝卜,两个白面馒头。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床头柜上原封不动的药碗。
她什么也没说,拿起一碗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於原睁开眼睛,看着她,江忆莲端起另一碗粥,坐在椅子上慢慢喝。阳光落在她浅橘色的衣摆上,暖融融的。
她喝不喝药都无所谓,就当是小孩子叛逆了。
於原靠在床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怎么样,最终还是要离开这里。
她休息到入夜,试着挪动双腿,腿上的绷带勒得紧实,稍微用力就传来钻心的疼。她皱起眉,心里疑惑,打架的时候腿上不过是划了几道浅口子,怎么会严重到连床都下不了。
这副样子,根本走不出这个院子。至少也要留封信给山下的朋友。可恶,再耽搁下去,他们一定会以为我已经死了。
於原正思来想去,房门被推开了。江忆莲端着一个铜盆走进来,盆里盛着温水,水面浮着一块叠好的白帕子。
两人对视一眼,江忆莲什么也没说,走到床边,拧干帕子,直接往於原脸上擦。
“干嘛?”
“给你洗脸。”
帕子温温的,擦过额头、脸颊、下巴,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於原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想开口拜托江忆莲帮忙传个信,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已经麻烦人家太多了。
她看着面前的女人,江忆莲今天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裳,料子垂顺,贴在身上。她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没有插任何珠钗宝石。
於原心里想,她看起来也不像是家境富裕的人,自己不能再平白无故耗费她的钱财。自己的伤要养好还得很久,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
於原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江姑娘,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我今天就告辞了。等我以后赚到了钱,一定加倍还你。”
江忆莲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她把帕子丢回铜盆里,发出哗啦一声响。
“你放心吧,我有的是钱。”
她指了指於原坐着的床。
“你现在坐的这张床,就值黄金千两。”
於原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身下的床。床是整块深色木头打造的,床头刻着简单的云纹,她之前一直没注意。
原来她是个超级有钱的人,於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留在她家里,或许是一件好事。自己可以给她做下人,做工抵债,这样后半辈子就不用再漂泊了。
可是不行,她手里拿着这把剑,还要回去找那些朋友。可是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的生计问题还没解决,难道要一辈子小偷小摸吗?那些朋友也是半路认识的,谁知道他们心里有没有打这把剑的主意。
江忆莲端起铜盆,转身走了出去。房门轻轻带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於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周。
於原再也没有提过离开的事。她的心一直在动摇。第四天的时候,江忆莲端药过来,她没有再犹豫,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很苦,但是喝完之后,身上暖洋洋的,内伤的疼痛确实缓解了很多。这几日的饭菜都很清淡,有清炒的青菜,有嫩豆腐,还有炖得软烂的鸡汤。
每一顿都准时送到,分量很足。
於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确实比以前光滑了很多。以前在外面风餐露宿,脸上总是沾着灰,还有风吹出来的干纹。
果然被人养着就是好,不行,这样下去自己会变得懒散的。武功要是再荒废下去,身上的本事就要废掉了。不能养成好吃懒做的样子。
她掀开被子,把脚放到地上。刚一用力,腿就软了一下。江忆莲正好推门进来,看到她这个样子,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她推着一个轮椅进来了。轮椅是乌木做的,轮子上包着棉布,推起来没有声音。
“下来吧,我推你下楼走走,晒晒太阳。”
於原愣了一下,慢慢挪到轮椅上。江忆莲推着她,走出房间,下了楼梯。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很暖和。於原抬起头,第一次看清这个院子的全貌。院子很大,中间有一个方形的池塘,池塘里养着几条红色的鱼。
池塘边堆着假山,还有几棵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院子的四周种着各种各样的花,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五颜六色开了一片。远处还有几间厢房,屋顶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
於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江姑娘,你究竟是何许人士?”
江忆莲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说:
“我都说了,无名无派。”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江忆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嗯,我觉得你骨骼惊奇,想要收一位弟子。”
於原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其实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已经知道江忆莲是个好人。她们也早就交换了姓名。
於原咬了咬牙,从轮椅上撑着身子,想要跪下去。江忆莲伸手扶住了她。
“若江姑娘不弃,我愿拜江姑娘为师。”
江忆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也不必说得这么勉强,等你伤好了,再行拜师礼也不迟。”
“谢,谢谢江姑娘。”
“还这么叫啊?”
“可是要行了拜师礼才能叫师傅的,礼不能乱。”
江忆莲笑了笑,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随便吧,只要你待在我身边,你称呼我什么都可以。”
她心里想,这倒也算是自己第一次收徒弟。这些武功都是自己无师自通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教。
看来这些日子,得收集一些凡间门派的功法才行。
於原坐在轮椅上,看着周围的一切,感觉恍如隔世。以前那些在街头流浪、打打杀杀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还有几块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硬茧。这些日子,指甲被剪得整整齐齐,手也洗得干干净净。她用指甲搓了搓手心里的茧,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抬头看了看天,蓝天白云,空气里有花香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心里突然开始想,今天晚上会吃什么呢。
这个府里不只有江忆莲一个人住。还有几个下人,有煮饭的婆子,有洗衣服的丫鬟。不过他们都不会说话,不管吩咐他们做什么,她们只会点头或者摇头,於原虽然心里有些疑虑,但最终也没有多问。
江忆莲坐在桌边,守着於原吃饭,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木桌上,映得瓷碗泛着白光。桌上摆着三碟菜,一碟清炒白菜,一碟蒸蛋,还有一碗炖得软烂的排骨。江忆莲手里拿着筷子,慢慢挑着碗里的米饭。
於原扒了两口饭,突然停下筷子,抬头看向江忆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江姑娘,你会武功吗?”
江忆莲头也没抬,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
“不会。”
於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饭忘了咽。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口,声音都有些变调。
“你……你不会武功,你还要收我为弟子?”
江忆莲抬眼看她,嚼完嘴里的饭,放下筷子。
“不行吗?”
“那你打算教我些什么啊?”
江忆莲想了想,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蒸蛋放进嘴里。
“我有钱,我请师傅单独来教你,你也算是我的弟子。能学的东西会多一些,当然你也可以告诉我,你喜欢谁的功法,我也能把人请过来教你。”
於原放下筷子,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她想过江忆莲可能是隐世的权贵,也可能是退隐的高人,却从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对那些名门大宗的事情了解不多,却也知道,能随意请动任何门派的高手来做私教,绝不是普通富贵人家能做到的。
她不敢想,救了自己的这个姑娘,究竟是何等身份。
“倒倒也不必这样……”
“没关系啊,毕竟你也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嘛,我当然会尽量成全你。”
江忆莲说完,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於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越发不安。她们不过是萍水相逢,收徒弟这件事,她原本只当是一句玩笑。
就算是真心收她,让她在这里平庸一辈子,她也甘愿。可是江忆莲要给她最好的一切,她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些话於原当然不敢直接问出口。这些日子待在房间里,确实无聊。
她趁着江忆莲不在,拜托一个送水的丫鬟,去街上买了几本画本。
丫鬟第二天就把画本送来了,画本是粗纸做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於原靠在床头,一页一页翻着看,画本上画着江湖侠客的故事,有行侠仗义的,有快意恩仇的。
她看得入了神,连阳光从床头移到床尾都没察觉。直到房门被推开,送饭的婆子端着托盘走进来,她才惊觉,自己居然就着画本看了一个下午。
日子一天天过去,於原都有些快要淡忘掉往日的记忆了。或许就这样就好吧,或许她原来的本性,就是这么吃了睡睡了吃,闲得无聊就出来晒晒太阳。
最开始她的腿伤严重,只能坐轮椅,这些日子已经能够扶着墙,简单地走两步了。只是不能走太久,不出一炷香的时间,腿就会开始发软发疼,必须回去躺着。
每次江忆莲来给她拆换膏药的时候,於原都能看到腿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受伤的那条腿,因为长时间没有活动,肌肉已经萎缩了,皮肤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看起来干巴巴的,比另一条腿细了一/大圈。另一条正常的腿,因为常年练武,肌肉结实,线条硬朗。
於原心里盘算着,等伤好了,一定要加班加点地练习。至少要让两条腿变得一样粗壮有力。这样下次再有敌人来,她能够一脚把对方踹进墙里。
她看着坐在床边,低头给她缠绷带的江忆莲,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像是这样的感情,难不成就是父母的感觉吗?
这就是有父母的感觉吗?
这就是有家的感觉吗?
於原想到这里,突然紧张起来,她的心脏砰砰乱跳,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她下意识地抬手,拍在了桌子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过两秒,房门被推开了。
刚才送饭的婆子站在门口,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
於原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慌乱地摆了摆手,眼神四处乱飘。
“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就是……”
她的视线扫过桌子上的水杯,连忙指着水杯说:
“我口渴了,想喝点水,够不着。”
婆子走进来,拿起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水。於原接过水杯,猛喝了好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稍微平复了一点心跳。
婆子拿着空水杯,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於原躺回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身上穿的棉布衣裳。
衣裳很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她又摸了摸身下柔软的床垫,还有盖在身上的被子。
原来这就是……家……
於原一如往日的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时,她站在一片森林里。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头顶漏下零星的月光。她不知道这是哪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咯吱,咯吱……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咬木头,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具体的方向,於原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她顾不上夜色,转身就跑。
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树根和落叶。她跑得跌跌撞撞,鞋子里进了沙子,磨得脚底生疼。
腿上的旧伤也开始疼起来,每跑一步都像有针在扎。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那咯吱咯吱的声音一直跟在她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她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
她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跑。
突然,一声破空声响起。
於原只觉得耳边一凉,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痛。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了出来,沾得满手都是。
黏糊糊的,烫烫的。
她猛然回头。
一把剑直直地朝她的脑袋砍过来。
於原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后下腰。剑刃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带起一阵风。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於原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死在这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
她转身继续跑,身后的人紧追不舍。
於原随手抓住身边一根掉落的树枝,转身朝对方捅过去。
对方手腕一转,剑刃划过,树枝瞬间断成两截。
月光洒在剑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於原在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就在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影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那是她小时候穿的衣服。不对。她现在明明在江姑娘的府里,穿着干净的棉布衣裳。
这不是现实!这是梦!
可是她跑不了……
於原挥起拳头朝对方打过去,对方抬脚,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於原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连疼痛都变得模糊了。
意识开始涣散。
她抬起头,看着那柄剑直直地朝自己的心脏刺过来。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把剑。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呼——呼——”
於原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
她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帐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房间里。
“你又做噩梦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於原转过头,看到江忆莲坐在床边,正看着她。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渴……”
江忆莲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了一句。没过一会儿,一个丫鬟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於原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还是渴……
她指着桌上的水壶,说不出话。
江忆莲拿起水壶,递给她,於原抱着水壶,对着壶嘴猛灌。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她喝得太急,打了个饱嗝。紧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脑袋一歪,手抓着床沿,吐了出来。
江忆莲什么也没说,拿起旁边的帕子,帮她擦了擦嘴。然后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来。
於原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污渍,脸上发烫。
“我待会请个大夫给你看看吧。”
江忆莲说。
於原点了点头。
很快,两个丫鬟拿着拖布和水桶走了进来,低头收拾地上的东西。
江忆莲伸手,掀开被子,一下子把於原抱了起来。
於原整个人都懵了,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可可以不用抱我的,我我现在腿也能下床走动了……”
“没关系。”
江忆莲抱着她,转身朝门外走,“毕竟你只是个孩子。”
於原趴在江忆莲的肩膀上,愣了半天。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这里哪有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忆莲说的孩子,指的是她。
於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刚才的噩梦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不想让江忆莲担心,可是那些画面太清晰了,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在眼前。
江忆莲听完,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看着她,说:
“你是想要去看大夫呢?还是我现在就去安排师傅教你,再单独请一个医生,你身上的伤很快就会好的。”
於原心里嘀咕,这伤都治了快两个月了,哪有那么快好的。
第二天一早,大夫就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背着一个乌木药箱。她给於原把了脉,又掀开绷带看了看腿上的伤口,然后提笔开了药方。
丫鬟很快就把药熬好了,端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又臭又苦的味道。於原捏着鼻子,闭着眼睛,一口气把药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她赶紧抓了一块蜜饯塞进嘴里,还是压不住嘴里的苦味。
次日早上,於原醒过来,伸了个懒腰。她惊讶地发现,腿上一点都不疼了。她试着下床走了两步,又跑了几步,还跳了跳。
身体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筋骨都舒展开了。她高兴得不得了,转身就冲了出去,一把抱住了正在院子里浇花的江忆莲。
“谢谢师傅!”
江忆莲手里还拿着铜水壶,她把水壶放在地上,用手拍了拍於原的脑袋,说:
“真的是傻孩子。”
於原想了想,说:
“我还是想学剑法。我手里那把黑剑,就是为了学剑法才拼命拿到的。”
江忆莲点了点头,当天就派人去请了当地最有名的剑法师傅,姓柳。
柳师傅已经七十多岁了,据说年轻的时候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剑客,十年前就收山了,不再收徒。一开始派去的人拿再多的钱,柳师傅都不肯来。
后来江忆莲亲自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说:
“柳师傅修炼遇到了瓶颈,需要一味千年冰莲做药引。”
江忆莲回到庄园,在后山的药圃里走了一圈。她就拿着一株带着露水的千年冰莲,再次去了柳师傅家。
她说:
“这株冰莲是机缘巧合下得到的,一直放在库房里没用。如果柳前辈愿意教一个孩子剑法,不用收她为徒,只是单纯教功夫,这株冰莲就送给前辈。”
柳师傅看着那株冰莲,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答应了。不过他又提了要求,说:
“学我的功夫很难,首先那个孩子要能吃苦,每天寅时就要开始练,其次我的生活作息很苛刻,一日三餐必须按时按点,还有要提供我单独的院子住。”
江忆莲都一一允了。
不止柳师傅,江忆莲还请了专门训练体能的师傅,还有负责搭配餐食的厨娘。每天的饭菜都按照食谱来做,荤素搭配,分量精准。
於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剑,练到太阳落山,虽然很累,但是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每个月,江忆莲都会给於原放三天假,让她自己出去玩。每次都会给她一个鼓鼓的钱袋,里面装着足够的银子。
这是於原第一次放假,她拿着钱袋,走出江府的大门,站在街上,有些不知所措。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钱。
以前她身上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几个铜板,还是捡了好几天破烂换来的。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街上很热闹。卖糖糕的摊子冒着热气,炸糕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馄饨摊的老板大声吆喝着。
人来人往,车马穿梭。於原走到一个卖糖糕的摊子前,以前她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别的孩子拿着糖糕,吃得满嘴都是糖。她掏出一个铜板,买了一个糖糕。
糖糕刚出锅,热乎乎的,外面裹着一层白糖。她咬了一口,甜甜的,糯糯的。她站在摊子旁边,慢慢吃完了整个糖糕。
然后她又买了一个炸糕,一碗馄饨。馄饨里有虾仁和紫菜,汤很鲜。她吃了没几样,肚子就撑了。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她又买了一串糖葫芦。
咬了一口,山楂很酸,外面的糖衣太甜了,甜得发腻。她皱了皱眉,想起家里厨娘做的糖葫芦,糖衣熬得刚刚好,山楂也选的是最好的,酸甜适中。
但是她也不是浪费的性格,因为原本获取食物就很困难,虽然难吃,但也不至于难吃到无法下咽,她最终也是吃完了。
中午的时候,她走到了城里最大的客栈。她身上穿着江忆莲给她做的月白色锦缎衣裳,料子光滑,绣着细碎的兰花纹。
店小二一看到她,立刻就迎了上来,腰弯得很低,客官里面请,二楼雅座还有空位。
於原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拿起菜单,上面的菜名她很多都不认识,她随便指了几个菜,店小二愣了一下,还是赶紧下去准备了。
菜很快就上来了,满满一桌子。有红烧肉,有糖醋鱼,有清炒虾仁,有蒸蛋,还有各种精致的点心。於原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她每样都尝了一点,味道都还不错,但是还是没有家里的好吃。家里的红烧肉炖得更烂,糖醋鱼的汁调得更合口味。
她吃了半个时辰,就吃饱了,剩下的还有大半桌子菜,她叫店小二拿来数个食盒,一样一样都打包好了。
她左手右手提着食盒,走出客栈,又在街上逛了一下午。她买了一个木头雕刻的小剑,一个拨浪鼓,还有几个彩色的玻璃球。
这些都是她小时候趴在玩具摊前,看了无数次,但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她还买了一包桂花糕,江忆莲喜欢吃这个。
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各家各户都点起了灯笼。於原站在路口,心里想着,该回去了。
但是转念一想,既然出来了,不如多住几日。以前她都是睡在破庙里,睡在桥洞下,从来没有住过客栈。她想试试,住客栈是什么感觉。
于是她又转身走回了客栈,对柜台的掌柜说,开一间上房。
掌柜立刻叫过一个店小二,领着她上了三楼。
店小二打开了房间的门。房间很大,很干净。里面有一张雕花大床,一张红木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梳妆台。
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纱帘,风吹进来,纱帘轻轻晃动。店小二给她打了一盆热水,又点上了两根蜡烛,然后就退出去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於原把食盒和买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床很软,铺着厚厚的棉絮,比她以前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软。她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房梁。蜡烛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今天这一天,就像做梦一样。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她摸了摸怀里的钱袋,还有很多银子。
她又摸了摸桌子上的食盒,里面还有打包的饭菜。
於原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明天还要去城南的庙会看看,听说那里有杂耍,还有卖很多好吃的。后天就回去,把桂花糕带给师傅。
於原在外面玩够了,站在客栈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是江忆莲给她的,上面刻着一朵简单的莲花。她握紧令牌,心里默念江忆莲的名字。
眼前的景物瞬间扭曲、消失,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江府的院子里。院子里的柳树比她走的时候又绿了一些,风一吹,柳枝轻轻晃动。
柳师傅正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练剑,剑光一闪,斩断了一片飘落的柳叶。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转眼就是五年。
於原已经二十岁了,她的剑术突飞猛进,柳师傅在半年前就说,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她的了。体能师傅也早就走了,於原二十岁这年,顺利突破了筑基大成。
这在修仙界是绝无仅有的速度,其他人想要达到这个境界,至少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於原的个子又长了不少,现在已经有六尺二寸高。她的身材精瘦,平时穿着宽松的练功服,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是只要她挽起袖子,握紧拳头,胳膊上的肌肉就会立刻鼓起来,线条清晰,硬邦邦的。
后背和腰腹的肌肉也一样,每一块都充满了力量。
於原很得意自己的身材,每次练完剑,她都会跑到院子里的水潭边,对着水面看自己的影子。想起五年前那些训练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到深夜,累得连筷子都拿不动。
每次她练到崩溃,想要放弃的时候,江忆莲就会端着一碗甜羹走过来。
江忆莲会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一勺一勺地把甜羹喂到她嘴里,甜羹是用莲子和百合熬的,甜甜的,糯糯的。
於原含/着甜羹,看着江忆莲的侧脸,总会说。
“师傅,这辈子被你捡到,我也算是最大的幸运了。”
江忆莲总是会用手轻轻拍一拍她的脑袋,重复那一句话。
“傻孩子。”
江忆莲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练剑的於原。剑光翻飞,带着凌厉的风声。这五年,因为於原的到来,这个空荡荡的家终于有了人烟气息。每天都有练剑的声音,有於原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有饭菜的香味。
日子变得很充实。
可是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她学着话本里写的那样,做一个好母亲,给於原最好的吃穿,最好的师傅,最好的一切。
可是她再也感受不到当初那样浓烈的情感了。
想起杨觅风和徐岫,那两个傻姑娘。时至今日,只要一想到她们,江忆莲的心脏还是会一抽一抽地痛。
可是现在,她再也哭不出来了,她看着於原进步神速,看着她拿到一个又一个第一,心里确实会有一点高兴,更多的是他理应得到最优的成就,但是掀不起多大的波澜。
於原的动手能力很强。
她会用院子里的枯草编小东西,小蚂蚱,小蝴蝶,编得活灵活现。江忆莲给她准备了一个木箱子,专门用来放这些东西,可是於原只有三分钟热度,编一会儿觉得无聊了,就把草编往箱子里一扔,又抱着剑去练了。
她的梦想从来没有变过,就是成为天下第一名剑士。
江忆莲开始带着於原闯荡江湖,各地的比剑大赛,她都给於原报了名。於原没有让她失望,几乎每次都能拿到第一,她见识了外面的世界,结交了很多朋友。
一路顺风顺水,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这让她变得越来越骄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劲头。
江忆莲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有什么不对。她总是站在台下,看着於原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在阳光下肆意地笑。
然后於原会转过头,朝着她的方向用力挥手,大声喊。
“师傅,我又得了第一!我会名震天下的!”
江忆莲就会笑着点点头。
於原的活力和喜悦,反而让江忆莲心里的空虚越来越深。
又是一个夜晚,江忆莲和於原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她们在这里等日出。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远处的云海翻滚,天还是黑的,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
於原练了一天的剑,累了。
她靠在江忆莲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休息,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睁开眼睛,抬头看着江忆莲的侧脸。
“师傅,为什么我感觉你的容貌丝毫没变啊?”
江忆莲愣了一下。她看着远处的云海,思考了一会儿,随便找了个借口。
“其实有驻颜丹的,吃了那个丹药,就会容颜不老。”
“那师傅你还有吗?”
“我是偶然得到的那一颗,吃了过后才发觉有这个效果。至于还有没有,我也不清楚。”
於原低下头,小声嘟囔着。
“好可惜……”
话音刚落,天边突然亮起了一道光。太阳从云海的尽头升了起来,金色的光线洒遍了整个大地。
云海被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山峦也清晰可见。
於原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指着太阳,兴奋地喊。
“师傅!日出!日出出来了!”
江忆莲转过头,看着於原被阳光照亮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江忆莲笑了笑,伸手,帮於原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於原看着面前几个志同道合的姑娘,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要成立自己的宗门。现在江湖上宗门林立,凭她如今的剑术,凭她手里的黑剑,凭师傅给她的底气,她一定能做成这件事。
钱财不用愁,地段也不用愁,只要她开口,师傅一定会给她。
於原和几个姑娘商量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宗门的规矩、弟子招收的条件都大致定了下来。夕阳西下的时候,她才辞别众人,一路跑回了江府。
江忆莲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夕阳落在她淡紫色的衣摆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於原冲到她面前,喘着粗气,眼睛亮得惊人。
“师傅!我要成立自己的宗门!”
“凭我现在的剑术,一定能把宗门发扬光大!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凌霄宫!”
於原握紧拳头,挥了一下,声音铿锵有力。
“踏破凌霄,驰骋天下!”
江忆莲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意气风发的脸。孩子有这样的兴头,倒也不是不能成全。只是这中间,有太多她不能涉足的偏差。
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我出钱出地,帮你把凌霄宫建起来。但是我有一个前提。”
“不可对外提及我。我也不会做你的什么外门长老或者太上长老。我避世在此,图的就是清闲。”
於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只要有师傅你守在宗门里,谁也不敢来找麻烦!我知道师傅你会武功,你力气那么大,还能容颜不老,你肯定比我厉害得多!你不教我,一定是有隐情,我不问!可是你只要在宗门里挂个名头就行,我什么都听你的!”
江忆莲摇了摇头。
“不行。”
於原急了,她往前凑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
“师傅!我不是要你天天待在那里!你偶尔去坐一坐就行!就只是挂个名头,这些荣誉本来就该是你的!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於原的师傅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傅!”
江忆莲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最好想清楚。我能给你资助,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你再这么任性,我就把你关在这里。你就守着这个院子,哪都不准去。”
“师傅!”
於原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她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忆莲。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辛辛苦苦练了五年剑,就是想有一天能闯出一番名堂,让你为我骄傲。现在我要建宗门了,你却连个名头都不肯要!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的徒弟!”
江忆莲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於原,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於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江忆莲平静的脸,心里又急又委屈。这么多年,师傅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脾气,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任何要求。
这是第一次,师傅这么坚决地拒绝她,甚至说出要把她关起来的话。
“我不明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凌霄宫?那里也是你的家啊。”
江忆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於原的头。她的手很凉,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
“孩子,你要听话。”
这句话很轻,却是狠狠的落在了於原的心上。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江忆莲的眼睛,知道师傅已经下定了决心,再怎么争辩也没有用。
那天晚上,於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她看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不通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她也知道,师傅说得出做得到。如果她再坚持,师傅真的会把她关起来。
她想起五年前,自己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师傅把她抱回来,给她治伤,给她请最好的师傅,给她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师傅已经给了她太多了,她不能再任性了。
天快亮的时候,於原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於原就起床了,她洗漱完毕,走到江忆莲的房间门口。江忆莲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浇花。
於原走到她身后,小声说。
“师傅。”
“昨天晚上是我太任性了,出言顶撞了师傅。弟子认错。”
“但是弟子确实想要组建凌霄宫。弟子人微言轻,没有师傅的资助,肯定做不成。”
江忆莲放下手里的水壶,转过身。她看着於原低着头的样子,伸手拉过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我知道你的想法。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选好一处地方,过些日子我就让人去修建。”
於原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江忆莲,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师傅!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江忆莲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或许是江忆莲真的放了这个小姑娘自由,於原一头扎进凌霄宫的事务里,一待便是数月不回。
江府的院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下人每日按时打扫,柳师傅偶尔会来院子里练一会儿剑。
这天,江忆莲听说城西要办七日灯笼展,各式花灯挂满整条街,夜里还会放河灯。她提前让人备好了马车,想着等於原回来,带她去看看。
傍晚的时候,於原终于回来了。她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那把黑剑,风尘仆仆。江忆莲迎上去,刚要开口说灯笼展的事,於原先一步开口了。
“师傅,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有心仪的人了,我想把他赘回来,做我的夫君。”
江忆莲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於原,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震惊。建立宗门才不过半年,这么短的时间,她不仅把宗门搭了起来,连亲事都定了。
这样的大事,她竟然从一开始就瞒着自己。
一种不安在江忆莲心头慢慢散开。事情渐渐失控了。以前她养过的孩子,都是她亲自挑选的良人,性格本分老实,知根知底。
她从没有放手让孩子自己去谈过恋爱,更何况认识不过半年,能了解多少呢?
江忆莲沉默了片刻,说:
“让我见见他吧。”
於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师傅,你同意了!”
“既然是徒儿喜欢的人,我有什么不同意的呢。”
江忆莲后来无数次后悔说出这句话,次日,於原把那个男子带回了江府。江忆莲抬眼看向他的瞬间,就看到了缠绕在他身上的黑色因果线。
那些线密密麻麻,一端系在他身上,另一端死死地缠在於原的脖子上。
这个人是於原的劫,他注定要害死於原。
江忆莲不是君子,也从来不信什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天晚上,她直接拉着於原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这个人不是好人,你真的要跟他结婚吗?”
於原皱起了眉,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师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见了他一面就这么说他。他虽然长得有些阴柔,但是我是真心喜欢他的。而且我跟他已经在一起小半年了,我很了解他。”
江忆莲心里疑惑,凌霄宫满打满算也就一百来号人,还不如城里大一点的客栈人多。於原每天忙着处理宗门事务,怎么会跟一个人谈了小半年的恋爱,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心里觉得,这个孩子确实顽劣,很不听话。她有些恍惚,这个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听话的呢?
好像是从她第一次拿到比剑第一开始,又好像是从她提出要建宗门开始。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她吧。江忆莲想,她倒要看看,於原的劫,会害她到哪一步。
实在不行,自己再出手救她,让她幡然醒悟,然后杀夫证道,也未尝不是一条路?
“你打算何日成婚?”
“我看过黄历了,下月初三就是正道吉日!”
“这么……急的吗?”
於原走过去,抱住江忆莲的胳膊,晃了晃。
“师傅,我真的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他跟我一样都是孤儿,都孤苦伶仃的。我一跟他对视,就觉得我此生非他不可了。”
江忆莲实在犟不过这个小徒弟,最终还是点了头。
下月初三,婚礼如期举行。
凌霄宫的前院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和喜字。地上铺着红布,从大门口一直铺到正厅。院子里摆了百八十多桌酒席,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酒肉和熏香的味道。
於原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嫁衣是用最好的云锦做的,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她头上戴着赤金的凤冠,上面缀着几十颗珍珠,走路的时候,珍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脸上施了脂粉,嘴唇涂得鲜红。
整个人容光焕发,眼睛里闪着光。
她的夫君,穿着一身同色的喜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红色的云纹。他的皮肤很白,眉眼细长,嘴唇很薄。他站在於原身边,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来的客人不多,大多是凌霄宫的弟子,还有几个於原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弟子们围在院子里,大声说笑,喝酒划拳。
整个院子都闹哄哄的。
江忆莲没有坐主位,她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独自坐着。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在满目的红色里,显得格外突兀。却没有人注意到她。
拜堂的时候,司仪高声喊着“一拜天地”。於原和他并排站着,对着天地鞠躬。“二拜高堂”的时候,於原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江忆莲。
她对着江忆莲,点了点头。
江忆莲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
於原抬起头,对着江忆莲笑了笑。然后她转过身,和夫君对拜。
礼成!
弟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扔起了花瓣,红色的花瓣漫天飞舞,落在於原的凤冠上,落在夫君的喜服上。
於原牵着沈清和的手,挨桌敬酒。她走到江忆莲这一桌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师傅。”
江忆莲抬起头,看着她。
“新婚快乐。”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於原笑了笑,拉着新婚丈夫,走向下一桌。
江忆莲坐在原地,看着满院的红色,看着於原忙碌的身影。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酒气和喜字的墨香,远处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江忆莲坐在角落里,看着满院走动的人。每个人身上都缠着密密麻麻的线,红的黑的灰的,缠在一起,乱成一团。
她从未见过这么杂乱的因果线。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礼成之后,江忆莲没有留下喝喜酒,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出了凌霄宫。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於原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直到一周后才抽出时间回江府。她推开门,看到江忆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师傅,你那天怎么那么早就走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
江忆莲睁开眼睛,看着她。
“还是喜欢待在家里。”
於原和丈夫十分恩爱,凌霄宫的规模越来越大,弟子已经有上千人了,柳师傅也留在了凌霄宫,帮着於原教导弟子剑法。
日子过了小一年,於原生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江忆莲赶到凌霄宫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於原躺在产床上,额头上全是汗,她平日里身体健硕,生产还算顺利。
江忆莲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很小,闭着眼睛,正在睡觉。
“师傅,你来了。你觉得给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跟你姓吧,叫於容延。”
“好!就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好!”
丈夫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於原立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丈夫低下头,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当天晚上,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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