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悬将三人引至密径入口,自怀中取出三副粗麻布缝制的面巾,又分予几副鞣制过的薄皮手套。麻布尚带着草药熏过的淡淡苦气,想来是药王谷专为防疫所备。
他神色郑重,将物件一一递过,眉眼之间压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谷中已有数位师兄弟,只因近身照料病患,不慎染了疫疾,高热不起。诸位入谷,务必将面巾掩住口鼻,手套不可随意脱下,切莫直接触碰病患肌肤、脓血,万事小心为上。”
苏少游依言接过,从容将面巾系在颌下,薄皮手套也妥帖戴好。
若水心中虽存救人之念,接过手套之时,仍产生出几分退缩。
这疫病如此严重,连药王谷的医师都无法幸免么?
沈卿,一想到方才荒道之上金雀儿满臂脓疱的模样,心底沉甸甸的,也连忙把面巾牢牢遮住口鼻,手套紧紧裹住双手。
穿过交错缠绕的灌木藤萝,才算真正踏入药王谷腹地。
谷中本是山清水秀、药圃连片之地,往日处处闻药香,而今却全然换了一番光景。
往来奔走的医者、药童,人人皆面罩遮颜,步履匆匆,来去疾如星火。
不少人眼底布满浓重红丝,面色惨白憔悴,眼眶深陷,一看便是连日昼夜不休。
药锄、药罐、包扎布条往来传递,人人缄默不语,唯有断续的咳嗽、呻吟,一阵阵在屋舍之间飘荡。
石阶甬道两侧,更是触目惊心。
无数病患横七竖八挤坐在层层石阶之上,有的人衣衫破烂,脸面、脖颈、手臂密密麻麻布满红肿痘疱,不少脓疱已然破溃,黄浊脓水顺着皮肤往下流淌。
好些人面色烧得赤红,呼吸粗重短促,胸口起起伏伏,只剩丝丝缕缕的进气出气,已然是病入膏肓,眼看便是药石难救。
沈卿目光扫过这一幕幕惨状,浑身汗毛骤然根根竖起,克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脚下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半步。
林悬一直留意着身后几人的动静,瞥见沈卿这般反应,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听方才若水所言,此女乃是救人的医女,行医之人见惯疾苦病痛,何以见了病患反倒心生畏怯?
只是眼下谷中祸乱当头,千头万绪堆在眼前,他也无暇多问,只在心中悄悄存下一丝疑虑,继续引着众人往主药庐行去。
主药庐之内,药味更是浓重。
案上摊满一卷卷泛黄医书,大大小小药罐排列成行,地上散落无数用过的药渣。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正立在案前,便是药王谷执掌方药的林世济林长老。
连日熬心劳力,他两鬓白发愈发繁多,眼下乌青深重,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正捻着数味药材,眉头死死拧在一处,心神尽数扑在思索对症之方上。
这些时日,他竭尽所能,广搜古方。
遇轻症出痘之人,便以升麻煮水外敷疮面,用来消痛敛肿;再配三豆饮内服,疏解体内积郁热毒;又取葛根汤合紫草引,调和血气,竭力阻拦痘疮破溃溃烂。
奈何绝大多数百姓,自千里之外跋涉逃难,等到好不容易挨到药王谷,早已经拖成重症,浑身痘疱遍布,热毒深入脏腑,寻常汤药外敷,尽数收效甚微。
眼看着一批批病患倒下,谷中弟子接连染病,他日夜翻查医典,却始终寻不出一条能够遏止疫势的根本法子,心中满是焦灼无力。
“长老,有客求见。”林悬踏入药庐,轻声开口,打断了林世济苦思冥想。
林世济缓缓抬首,布满血丝的双眼望过来,神色疲惫:“是何方来客?”
“是秀海山的苏少侠一行,言说携有克制此番痘疫的良方,特来谷中共议救民之策。”
话音落下,苏少游上前半步,正要如方才在外一般开口答话,沈卿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事关万千病患性命,她不愿再将这套思路白白安在秀海山名下。
面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她定了定神,朗声开口。
“林长老,此番肆虐的乃是疱疹痘类疫病,或是天花,或是牛痘。病根不在风寒湿热,乃是有肉眼不可见之毒,侵入人身血脉肌理,方才生出满身痘疱。汤药外敷,只能舒缓表症,难以斩除根源之毒。”
药庐之内,数名正在分拣药材的药童齐齐停下手中活计。
沈卿继续往下述说,将自己一路马背之上反复推演的道理徐徐道出:“人身自有一重卫护之力,便是所谓免疫。这卫护之力,便是最好的杀毒之器。我们可取病症较轻的病牛身上,痘疱之中的豆液,引入未曾染病之人的躯体。以此豆液作为引,刺激人身内里卫护之细胞,令其生出御毒之能。待往后真的遇上此等剧毒,体内早有防备,便可在毒大肆作乱之前,便将其尽数剿除,使人不会再染此疫。”
一番话说完,药庐之内鸦雀无声。
抗原、抗体、免疫细胞,这些词汇于药王谷众人听来,恍若域外天书,全然闻所未闻。可核心意思人人听得明白——要把染了痘疾牲畜身上的脓浆,主动注入完好无病之人的身体之中。
如同平地炸响一声惊雷,满室之人无不大为震动。
一名站在侧旁的老大夫脸色骤变,失声低呼:“把病畜毒浆注入好人身上?这不是平白把疫毒传给旁人么!”
林世济脸色更是沉了下来,白须微微颤抖,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愠怒与难以置信:“荒唐!此等行径,与南疆巫蛊下蛊害人何异!无病之人,本可安安稳稳,反倒要主动将毒引到身上,简直是离经叛道!古往今来医家救人,皆是驱毒于体外,何曾有主动投毒入人身的道理!”
药庐之中顿时议论四起,药童们交头接耳,看向沈卿的目光,已然带上几分戒备,只当这女子是被旁门左道的邪说迷惑。
周遭非议之声嗡嗡作响,沈卿心中早便料到会有这般反应。
这套脱胎于现代免疫学的思路,落在这个只知阴阳寒热、风寒湿毒的古代医者眼中,确乎离经叛道。她正要再行分辨,细细解说其中利弊。
一旁的若水心中一直悬着另一桩心事,方才听闻沈卿所言,讲的皆是如何令未曾得病之人免于感染。可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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