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许久,汝阴王最终冷笑一声,没再说话,拂袖离去。
王寂长揖及地,朗声道:“恭送王爷。”
那王爷走时,脸色阴郁,王琢心底觉得不妙,便问王寂:“大人……没事吧?”
王琢的声音传入耳中,王寂脸上冷郁瞬时散去,转头已面色如常,对他笑道:“无妨,去前头瞧瞧,应当还有鹿。”
结果这一日再没猎到什么活物。王寂似也意兴阑珊,早早便命人拔营回府。
回程路上,王寂同王琢讲起猎场的规矩:京郊猎场,世家勋贵皆有各自划定的地界,泾渭分明。只有天子亲临秋猎,百官才需要回避。
王琢也知道了,汝阴王是陛下的皇叔。封地在汝阴,先帝病逝前留他在京辅佐新帝,与几位顾命大臣协理朝政,皇帝特赐他“兼管京郊皇家猎场”的职权,京郊猎场本就是其 “管辖范围”,现身此处合情合理。
这位亲王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风流荒唐,不论男女,老幼皆宜,百无禁忌,府邸之中美妾面首不计其数。
汝阴王与皇帝表面和睦,暗地里却对皇帝处处掣肘。
王寂是天子近臣,自然也成了汝阴王眼里的芒刺。
王琢问:“那你……会不会有事。”
王寂道:“我会有什么事?不必管他。”
又安生过了些时日,见王寂果真安然无恙,王琢这才将悬着的心放回肚里。
这阵子,王琢依旧会溜出玉栖苑去寻谢莲。只是如今身量渐长,无需再委屈自己去钻那狗洞,已能轻巧翻过那青砖粉墙。
谢莲眼疾已恢复了五成,看东西虽还是有些朦胧,却已经可以辨清身前的人影轮廓了。
两人闲坐品茗时,谢莲总爱谈及大晋内外的风云变幻。从鲜卑部的异动讲到藩王割据的隐忧,从朝堂新政的推行说到世家利益的博弈。
王琢问他:“你足不出户,怎么知道这些?”
谢莲说,是王寂讲给他听的。
王琢想,王寂从来不同他聊这些。
或许在王寂眼里,同个奴才谈论国政,是对牛弹琴罢。
一股子酸涩滋味,自心底洇散开来。倒也说不上多么难受,只像无形之力,在背后推着他,迫着他,想要去懂的更多。
算来,他已同武师习射多年。虽然不敢自夸炉火纯青,但应对寻常狩猎已是游刃有余,实在没必要再日复一日地重复那些枯燥的训练。
这一日,武师照旧按时登门。恭敬见礼后,正准备重演往日的套路。
王琢忽然试探着问:“邱师傅,可否教我些别的门道?”
邱师傅闻言愣了一会,像是打破了某种陈旧的规矩,猛然生出手足无措的茫然感。
他顿了片刻,说:“好”。
这一声应答,反倒教王琢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对方竟应得如此痛快,顿时有些扼腕痛心。
自己之前白白蹉跎了多少学习机会?!
恍惚间他也悟了过来——这武师本就是被派来供他差遣的,他自然可以提得任何要求。
只是王寂事先没有点明罢了。其实,也怨不得王寂不说,只怪自己往日里受困于那点卑微的奴性,处处羞于启齿。
“公子想学甚么?”邱师傅问。
王琢敛神思索片刻,挑了两个最切实际的营生,道:“我想学近身搏杀,还有,用刀。”
“那就从自今日起,先过些拳脚的基础底子。”
自此,王琢算是名正言顺地踏上了习武的正途。
先前谢莲送他的书册里画有一套近身动作,姿态十分漂亮,王琢自学时常常不得其法,便向武师问起,武师说,这招叫蝎子摆尾,在近身搏杀中,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奇效。
王琢最初只觉得这招实在漂亮,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用在关键之处。
也借着武师这桩事,王琢学会了举一反三。他试着对苑中仆从发号施令,亦会盘问些琐事。遇着不能答的,众人依旧讳莫如深;但凡能说的,都会事无巨细地答来。
他原本试图摸清琅琊王氏的底细,奈何世家门阀盘根错节,宗支繁冗,直绕得他头昏脑涨,索性也懒得再去深究。
但他也搞清楚了一件事:琅琊王氏枝繁叶茂,这王府周遭毗邻着绵延不绝的豪宅深院,住着王家宗族耆老。
王寂的长兄王瑾因着嫡长的名分,承袭了老侯爷的爵位,坐镇主家。
王寂虽位高权重,却因迟迟未曾娶妻,不合分府另过的规矩,所以仍在主家府邸居住。
王寂眼下的居所是“清和园”,处在王府最北,来玉栖苑,得走很长一段路程。
苏夫子那边,王琢也开始大着胆子问了些朝堂时政与天下大势。这位老儒生竟收了往日那副清高严肃的态度,兴致盎然地同他讲起满朝文武的趣事来。
授业之余,苏夫子还教他下棋,送了一本棋谱给他。
王琢闲来无事,就会一边翻阅棋谱,一边在棋盘上落子推演。
某日,王寂来到玉栖苑,正撞见他凝着眉同那棋盘较劲。
王寂轻脚走近,负手立于案侧,微微倾身端详那半局残棋。
王琢余光瞥见一把深蓝窄腰,这才恍然抬起头来。
“大人……”
他准备起身见礼,肩头却被王寂轻轻压下,道:“怎麽?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王琢“嗯”了一声。
“我来陪你走一局。”
说着,王寂撩袍坐于王琢对面,执起面前黑棋,落下一子,又指了指棋盘一处空白位置,“你下这里,只记一个要领,‘金角银边草肚皮’。”
王琢依言执起白子,落在王寂所说的位置,问道:“什么是 ‘金角银边草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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