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辞禅走后再没来过王府，直到离京那日，江弄玦依礼前往城外长亭为他践行，两人才见了最后一面。
近来陛下龙体欠安，江醉玉侍疾理政，分身乏术，江弄玦分担的政务也随之增多。
忙碌间隙，他常会出神——李辞禅这把锋锐无匹的“刀”，此番出鞘，恐怕再难轻易归鞘回京了。
思及此处，心头便漫上一阵空落落的怅惘，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源于失去一位挚友陪伴的不舍，还是对某种习惯突然离去的不适应。
李辞禅见他前来，脸上顿时漾开毫不掩饰的笑意，驱马近前，飞身下马，一把将他拉到身边，借着人群喧闹与骏马遮挡，飞快地说了几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私语。
“瞧见没？”他得意地挑眉，指尖拂过腰间那枚夺来的蟠龙玉佩，“你的玉佩可要好好保佑我。”
江弄玦：“……它就是个死物，能保佑你个什么？”
“它就是你。”李辞禅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你会保佑我的，对不对？”
江弄玦心头微涩：“我当然希望你能平安。但……”世事无常，何况我也不能闪现到你身边。
话未说完，李辞禅忽然张开双臂，在众目睽睽之下，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江弄玦浑身一僵，紧接着便听到周围送行人群里传来压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他几乎能想象，此前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关于他俩的流言，此刻定然又如野火般复燃，不知会被添油加醋传成何等模样。
李辞禅却浑不在意，将脸埋在他肩颈处，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低声说：“等我回来。不许喜欢上别人。”
江弄玦扯了扯嘴角：……瞧你操的这个心。
“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了。”李辞禅的手臂收紧，勒得江弄玦有些生疼，“若有急事，就让阿翎送信。”
阿翎是他驯养的那只爱鹰。
江弄玦微微侧头，视线里依旧只有对方线条硬朗的后脑勺和飞扬的发梢。
他沉默片刻，垂在身侧的手指终究是动了动，缓缓抬起，轻轻回抱了过去，拍了拍对方坚实紧绷的后背。
下次见啊……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很稳，“等着李大将军凯旋。”
去他的流言蜚语，去他的规矩体统。
现在的他，是面对着下次不知能何时能相见的友人、做着最后道别的普通人。
李辞禅这才松开臂膀，退后一步，深深望进江弄玦眼里。那双总是锐利飞扬的眸中，此刻仿佛落入了细碎的星光，亮得惊人。
“好。”
大军开拔，烟尘渐远。
江弄玦独立长亭外，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旌旗，心头那份空落感并未随人影远去而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惆怅。
林知尘默默走到他身侧，他自然也围观了李辞禅临走前那番“惊世骇俗”的拥抱，此刻看着好友怅然若失的侧影，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江弄玦的肩膀。
“放宽心吧，就李辞禅那个煞星，到了西北，不去把鞑子的王帐掀了都算他手下留情。你啊，与其在这儿愁云惨雾，不如好好想想该……”
林知尘话说到一半，猛地哽住。
他本想说“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跟太子殿下解释”。可这话冲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解释？江弄玦需要跟江醉玉解释什么？兄弟之间临别拥抱，虽说略嫌亲密，但以他们自幼相伴的情分，似乎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然而，这些年旁观下来，林知尘太清楚江醉玉对江弄玦那份近乎偏执的在意与掌控欲——那绝非寻常兄长对弟弟的照拂。更何况李辞禅对江弄玦……
一般兄弟，会是那样抱的吗？
林知尘被自己脑中闪过的念头惊了一下，连忙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总之，你别想太多，那家伙命硬得很。哎对了，他临走前都嘱咐你什么了？说给我听听，我也帮你参谋参谋。”
江弄玦撇了他一眼：“……只怕你知道了就想把自己的脑子打成失忆。”
林知尘：“……不想说就不说嘛，干嘛威胁人家。”
江弄玦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城。
伤感无益，日子总要继续过。
江弄玦想起之前答应云淮的“礼物”尚未送出，正好借今日之机，也散散心。
不多时，江弄玦便带着一只不起眼的锦盒，出现在了云淮的书房。
云淮见他来访，有些意外，但仍恭敬迎入。
江弄玦笑道：“前日所言庆贺之礼，今日补上。看看可还合意？”
云淮依言打开盒盖，目光落在其中之物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的，是一套极品狼毫湖笔，笔杆选用罕见的湘妃竹，紫褐斑点如泪痕宛然，古朴雅致。笔头毫毛光润齐整，锋颖锐利，一看便是大家手笔。
笔旁还附有一方老坑端砚，石质细腻温润，色泽深沉，上有天然生成的精美石纹，宛如山水烟云。砚侧以隽秀小楷刻了两行字：“守静致明，持正衡心”。
这礼物既不奢华招摇，又极其贴合云淮的身份与品味，更暗含期许与勉励之意，可谓用心至极。
云淮抬起眼，望向江弄玦，素来平静的眸底似有波澜轻涌，声音比往常更缓：“殿下，这是……？”
江弄玦笑道：“答应你的升迁贺礼。怎么样，还喜欢吗？”
云淮的指尖轻轻抚过冰润的笔杆，眼睫低垂，遮住了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灰色眼眸，让人看不清其中神色。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殿下厚爱，此礼……淮，十分中意。”
“太好了！”江弄玦松了口气，笑容更加明朗。
“这下你也算‘出师’了。其实我本来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你太聪明，一点就透，凡事只要提个醒，你自能做得周全漂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带着欣慰继续说道：“所以啊，接下来我可能不会像之前那样，时常过来拉着你商议琐事了。”
云淮闻言，倏然抬起眼帘，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神色明显怔了一瞬，甚至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解。
江弄玦隐约感受到他的惊讶，以为他是不习惯，便笑着宽慰：“当然，我肯定会一直关注你的。我有种预感，以你的才具，眼下这个位置绝不会是你的终点。”
云淮收回触摸笔杆的手指，广袖之下，那只手悄然攥紧。他望着江弄玦坦然含笑的脸，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少了跟我这儿硬学的功夫，你应该也能轻松不少吧？”江弄玦自顾自地转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带着调侃。
“是不是心里偷着乐呢？毕竟，应该没人会喜欢总被人盯着‘上课’吧。”
他本是随口玩笑，缓和气氛。
然而，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晰、低沉，甚至带着一丝压抑情绪的声音——
“不开心。”
江弄玦动作一顿，愕然回头，望向依旧站在原地、身姿笔挺的云淮。
他从未见过云淮露出眼前这样的神情。
那张苍□□致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清冷如深潭的灰色眼眸，此刻正定定地望着他。
眼底深处仿佛有晦暗的潮汐在无声翻涌，平静的表象下，透出一种近乎锐利的……不悦。
江弄玦心头猛地一跳。
几乎是一瞬间，他被云淮周身骤然逸散出的、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气场慑住了。
对方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多是聪敏好学、谨慎守礼，甚至偶尔流露的属于年轻人的青涩与依赖，让他下意识便以“老师”的姿态自居。
直到此刻。
对面静立的云淮，仿佛于无声处悄然剥落了一层温驯的伪装。那股自内而外透出的、沉静却极具存在感的压迫力，无声浸润了周遭空气。那是一种属于掌控者的、隐晦的强势。
云淮望着他愕然的神情，暗道一声不好。
险些……险些过界了。
好在殿下似乎没有动怒的迹象……
他强行压下些许眸中翻涌的晦暗情绪，但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淮……很喜欢听殿下讲东西。”
他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委屈：“不是朝堂政事也可以。只要是殿下讲的，哪怕是市井趣闻、闲书杂谈，都很有趣。淮从未觉得那是负担，也……不曾厌倦。”
江弄玦见他这副紧绷中透着期待的模样，原先那点惊疑反倒散了，不由得舒了口气，甚至有些好笑。
“怎么看起来，你比我还要紧张？”
“我倒是没想到，云大人竟真对我那些胡诌的坊间杂谈感兴趣。”
他看出云淮的紧张并非作假，语气放得更缓，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眨了眨眼。
“如若云大人不介意，以后得了空闲，递个帖子来我王府找我喝茶闲聊，或是……一块去醉今楼听听新来的说书先生讲段子，如何？总比在书房里闷着强。”
云淮一直攥紧的手指也微微松开。
他望着江弄玦温和含笑的眉眼，心头那点沉郁冰消雪融，神色也随之舒展。
“若能与殿下品茗清谈，乃至共赏市井烟火，乃淮之荣幸。”
他的目光落回那套精致的文房之上，指尖轻轻拂过笔杆，心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若是，殿下能一直来……就好了。
但也好，趁现在的话——
“殿下，”云淮忽然抬起头，“还有一事禀报。如今淮已正式过继到叔父名下，重入嫡系。叔父言，择日将依族谱排行，为淮赐予新名。”
江弄玦闻言，真心为他高兴：“哦？这是大好事啊！恭喜你，云大人。不知……我能否有幸提前知晓会是何等佳名？”
云淮却垂下眼帘，向前走了两步，竟在江弄玦面前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江弄玦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云淮，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淮希望，”云淮抬起头，仰视着坐着的江弄玦，“能由殿下……为淮想一个新名。”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叔父知淮受殿下一路点拨、提携，恩同再造，已然准许。不知殿下……是否愿意赐名。”
江弄玦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味来，眉头微微蹙起。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去扶，而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温和：“你先起来说话。”
“淮，淮只求殿下……” 云淮见他摇头，眼中那点希冀的光芒黯淡下去，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失落。
“云淮。”江弄玦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些，“不是我不愿，而是我不配。”
他看着云淮骤然怔住的表情，认真解释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名姓传承，系于宗族。这是人伦大礼，亦是立身之本。说什么，也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置喙。”
“你的新生，你的前程，该由你的家族、你的长辈来赋予这份期许与祝福。这份责任太重，我承担不起。”
他站起身，亲手将仍跪在地上的云淮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份心意，我领了。但名字之事，还是交由你叔父，遵从族中礼法吧。我相信，他定会为你选一个极好的名字。”
云淮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眸色却深了几许，眼底光影流转，晦暗不明。
“那么，能否请殿下赠淮一个字？”
“不必是全名，只需一个字便好。算作殿下对淮的期许，或是纪念。”
江弄玦心头一阵无语。
不是，这一个两个的，要求怎么都这么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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