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皇帝威严低沉的声音自御案后传来。
江弄玦依言起身,垂首而立:“臣,谢陛下。”
他姿态恭谨,目光落在身前三步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这五年间,江弄玦面圣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都需调动全部心神来应对这位主宰天下生杀予夺的帝王。
此刻,那道属于九五之尊的威压,依然沉甸甸地笼罩下来,让他不自觉地放轻呼吸。
御案后,皇帝并未急于批阅奏章,而是目光平静地落在殿中这位年轻的世子身上。
五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少年褪去青涩。
眼前的江弄玦身姿挺拔,容貌清隽,气度沉静,倒确有几分其父年轻时的风采,只是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属于京城的温润与不易察觉的紧绷。
“此时来寻朕,”皇帝开口,“可是有什么事?”
江弄玦知道,第一句话至关重要,必须直接切入核心,却又不能过于急切或惊惶。
他再次躬身,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陛下,臣昨夜收到北疆家书,得知父王沉疴难起,病势已极为沉重。臣身为人子,忧心如焚,五内俱焚。故而冒昧觐见,恳请陛下隆恩——”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恳切而坚定地迎向御座,说出了那个既在情理之中、又石破天惊的请求:
“准臣即刻返回北疆,侍奉父王榻前,以尽人子孝道。同时,父王在信中提及,北疆军务繁重,他恐无力再理,心念社稷安宁,愿将镇北军指挥之权奉还朝廷。唯望陛下念及镇北一脉世代戍边之苦劳,允臣承袭王爵,并妥善安置军中老臣旧部,以安边疆军民之心。”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御案后,皇帝的神色并未如江弄玦预想中那般震怒或沉吟,反而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江弄玦呈上的那封“家书”抄本,只是将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深不可测地落在殿中年轻人挺直的脊背上。
“呵呵。”
良久,皇帝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暖意,更像是某种了然于胸的、略带讽刺的确认。
“你父王……倒是替朕,也替你,想得周全。”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交还兵权,求袭王爵,安抚旧部,听着确是忠孝两全,为君分忧。其实,他早有上书提过此事。”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射来:“只是,江弄玦,你说得倒是轻巧。你可知,这其中真正的关卡,难于何处?”
这问题也在江弄玦的预料之中。
皇帝必然早已洞悉镇北王这“以退为进”布局背后的所有风险。
兵权不是想交就能平稳交接的,王爵不是想袭就能安稳坐住的,那些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们,更不是一句“妥善安置”就能打发的。
皇帝此问,是在问他江弄玦,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走过去?你手中的筹码是什么?
面对帝王质问中那如有实质的压力,江弄玦面色不改,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澄澈而坚定地迎上。
他并未被问住,反而冷静而清晰地开始阐述:
“回陛下,臣不敢言轻巧,深知此去如赴刀山火海。关卡有三,亦是臣请求陛下恩准并予以支持的关键。”
“其一,在于名不正则言不顺。臣年少,离北疆三载,身无军功,纵有世子之名,恐也难以服众,反易激起变数。此非父王一封书信或陛下一道旨意所能全然平息。故臣斗胆请旨,恳请陛下派遣一心腹重臣为钦差,持节督军,与臣同行。”
“有钦差在场见证、监督,臣之行止皆在陛下眼中,军中若有不服者,亦不敢公然抗旨。此为一解。”
“其二,在于人心叵测。”江弄玦语速平稳,吐字清晰,“镇北军并非铁板一块,有功高老将,亦有新晋英才,更难免有窥伺权柄、或与朝中其他势力有所勾连之辈。父王一旦倒下,权力真空,必生乱象。臣需要陛下给予知情之权与酌情之权。”
他略微停顿,见皇帝目光幽深未语,便继续:“所谓‘知情’,是请陛下允准随行钦差与臣,有权调阅北疆近年军务、粮饷、人事之档案,以便分辨忠奸。”
“所谓‘酌情’,是请陛下赐予决断之权。对于确凿无疑的谋逆、通敌、为害边疆之徒,臣与钦差可商议后,当机立断,以雷霆手段处置,先斩后奏,以儆效尤。如此,方可迅速震慑屑小,稳住大局。”
“其三,亦是臣最忧心之处,在于蛮族趁机行事。”江弄玦语气愈发沉重,“北疆蛮族,狼子野心,从未有一日忘却南下。若我军内部生乱,必被其视为天赐良机。届时内忧外患,则北疆危矣,国门危矣!”
说到这里,他再次深深一揖:
“故此,臣之最终所请,并非长久执掌兵权。臣愿立军令状,此去北疆,唯一要务,便是借陛下天威与父王余泽,在最短时间内,平复军内,整肃军纪,将一支稳定、忠于朝廷的镇北军,完整交还于陛下手中!”
“待大局初定,便是臣卸下职责,回京复命之时。届时,臣只愿承袭虚爵,于陛下与太子殿下麾下,尽一份绵薄之力,以报天恩。”
江弄玦的话音落下,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寂。唯有鎏金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笔直而上,仿佛凝固在空气中。
而江弄玦的后背早已浸湿,此刻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说服皇帝。
皇帝的目光从江弄玦身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那封被太监恭敬捧着的“家书”上。
他没有去拿,只是看着,仿佛能透过信封,看到那位远在北疆、与自己博弈了大半生的弟弟——那人苍白却依旧锐利的面容。
“临时接管,功成身退……”皇帝低声重复了这八个字,“你父王,可曾教你这些?”
江弄玦心念电转,躬身答道:“父王只教了臣为人子的孝道,为人臣的忠义,以及守疆卫国之责。至于具体如何行事,父王言道:‘陛下圣明烛照,朝廷自有法度,你当谨遵圣意,依律而行。’”
皇帝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知情权,酌情权……”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词,“还要朕派钦差与你同去,替你背书,替你压阵。江弄玦,你倒是很会替朕安排。”
江弄玦立刻撩袍跪下,姿态放得极低:“臣不敢!臣年轻,才疏学浅,若无陛下龙威震慑,若无朝廷法度依凭,此去必定寸步难行,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恐反会酿成大祸。”
“此举绝非安排,实乃臣惶恐无知,恳求陛下庇护指点!所有权限,皆在陛下钦差监察之下行使。所有决断,必先与钦差商议,最终仍须陛下圣裁。臣绝无他念!”
皇帝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
他不再看江弄玦,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辽远的天空,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他在权衡。
他的好弟弟向来聪明。
镇北王的部署在江弄玦来陈情之前,他便构想出十之八九了。
镇北王这一手“交权”,是阳谋,逼他不得不接。江弄玦此刻的陈情,同样是一个阳谋。
派心腹督军,给予有限权限,让这个看起来还算知进退的世子回去平乱,快速稳定北疆,然后将兵权顺利收归中央指派的人。
这听起来,确实比坐视北疆内乱、蛮族入侵,或者强行空降将领可能引发的剧烈反弹,要稳妥得多。
最重要的是,江弄玦主动提出了“功成身退”,将最终兵权的归属决定权,明确地交还到了他的手里。
风险在于,这个年轻的世子,是否真的有能力在虎狼环伺中完成这一切?他会不会一旦掌兵,就变了心思?或者,他根本就是镇北王布下的另一枚更深的棋子?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跪得笔直的年轻身影上。
五年东宫伴读,玉儿对他非同寻常的看重,林家、李家的关系,之前那些关于他心善的风评,以及方才镇定自若的陈情……这个孩子,似乎确实与寻常藩王世子不同。
或许,可以一用?
至少,比那些老奸巨猾的军中宿将,要好控制得多。
终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江弄玦。”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不复之前的探究与嘲讽,而是做出了决断的语气。
“臣在。”江弄玦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的孝心,朕知道了。镇北王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如今病重,朕心亦戚。你归藩侍疾,乃人伦常情,朕准了。”
江弄玦心中一松,但知道重点在后面。
“至于镇北军事务……”皇帝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重,“既是你父王所请,朕便依你所奏。”
“着镇北王世子江弄玦,即刻返北疆,暂理军务,安抚军民。朕会派员随行,协理督查。一应事宜,需与钦差会同办理,紧要军情,须即刻六百里加急直报朕知。待北疆平靖,军权交接妥当之后,你再回京复命,朕自有封赏。”
“臣,领旨!”
“谢陛下隆恩!”
江弄玦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传来真实的触感。
成了!
虽然过程如履薄冰,但最关键的一步,迈出去了!
“不过,”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冷意,“江弄玦,记住你今日在朕面前说的话。朕给你机会,是看在你父王的面上,也是看在你尚知进退。”
“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让朕失望,更莫要让太子失望。”
“臣,谨记陛下教诲!必不负陛下天恩,不负太子殿下信重!”
江弄玦再次叩首,声音坚定无比。
“去吧。钦差人选及具体章程,稍后自有旨意。”
“臣,告退。”
江弄玦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退出御书房。
直到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帝王威压,他才松了松肩颈,感到心中压的大石轻松了一些。
回到撷玉轩,他甚至还来不及坐下喝口茶,仅过了半个时辰,便有内侍来传旨你,仿佛早早便写好了这圣旨。
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速度如此之快,只能说明两件事。
其一,镇北王的奏书恐怕早已秘密送至御前,甚至可能早于他收到密信的时间。
其二,皇帝对此事的考量与布局大抵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更甚至连人选和章程都备好了数套方案。今日他的面圣陈情,或许只是恰好扣动了最后一个关节。
如此想来,他那便宜老爹倒是替他准备得周全。
江弄玦接下圣旨,送走内侍,没有耽搁,转身又去了东宫。
到了东宫,他先将此事经纬转告给了林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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