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生日是五条悟一年以来最为重要的一天,也是他最为讨厌的一天。
今年的生日和往常不同,自从他去高专就读后,五条悟就不再让五条家给他大肆操办生日,他向来讨厌这种拘束、繁琐又无聊的事情。
反正每次见到的都是一堆不知从哪里冒出的老不死们,脸上挤着笑虚伪地对他说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漂亮的话。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的生日,这位从小都背负着五条家的全部希望、站在咒术师顶端万人瞩目的特级咒术师正式成为了五条家的家主。
五条悟本就因特级咒术师的头衔在咒术界有了话语权,再加上五条家家主的名头,会让他更如鱼得水,大概就是他一跺脚,咒术圈都要抖三圈吧。
这句话还是五条悟的父亲劝他接手五条家家主的位置开玩笑说的。
实际上,在五条悟出生后,他就被五条家的长老抱走,精心培养,和父母不住在一起,联系不深。
或许是血缘关系,又或许是对于父母的依赖和骨子里的敬畏,父亲的话,五条悟听进去了,他没有再抗拒接手五条家家主的位置。
即便很多时候,五条悟不觉得他一定要为这个家族做到什么,可五条家举全族之力培养他一个,对他极其包容且听从,这些事情五条悟还是记在心里。
相比于加茂、禅院,五条家的族人简直就是天使了。
可是,他真的好讨厌应酬啊。
二十岁的五条悟站在五条家主宅的廊下,身上穿着黑底绣金的家主羽织,内里是层层叠叠的昂贵和服,每一层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套行头他穿了一整天了,从清晨的各方朝贺到午后的茶会,再到晚宴的觥筹交错,每一刻都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锦盒里,精致、贵重,但喘不过气来,比他连接几个任务还要疲惫。
五条悟扯了扯领口,拉开一道缝隙让冷风灌进去。
冬日的夜风冰得像刀片,割在锁骨上反而让他觉得清醒了一些。
该庆幸他出生于冬天,不是夏天吗?如果是夏天,他应该会不耐烦地当场甩袖子走人。
宴会厅里的喧闹声从身后传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声响。
那些声音里有恭维、有试探、有巴结、有算计,所有的人都在跟他说话,但没有一个人在跟他说话。
他们敬的是“五条家主”这个头衔,是“最强”这个称号,是那张刻着家族纹章的名帖,不是五条悟本人。
五条悟心情烦,他不由挂念起了高专二年级时过的生日,在银座某个饭店包间里和杰、硝子他们玩奶油大战,蛋糕飞溅。
为了公平,他没有开无下限,任由让奶油糊满了一张脸,已然和头发、眉毛的颜色混在一起,融化开的奶油似乎将他的六眼都给糊住,大脑没有再极速地处理着信息,分泌的多巴胺让他心里涌上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记忆的欢声笑语似乎要从他脑子里纷涌而出,和现实中宴席里那些聒噪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五条悟觉得更烦人了。
木屐踩着积雪,发出细碎声响,他朝主宅最偏僻的东边走去。
他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躲个清净,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东边的庭院是五条家最古老的部分,平时很少有人来。庭院里种着一棵百年树龄的垂枝樱,冬天只余嶙峋的枝干,像一具悬挂在空中的骨架。
树下积着厚厚的雪,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像是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五条悟本来只是路过。
他打算穿过这个庭院,去东边的和室坐下发呆,但他的脚步在庭院入口处停住了。
一个少女站在樱花树下,她穿着精致的和服,颜色渐变,从肩头的浅樱色过渡到裙摆的深紫,腰封是银白色的,系成一个工整的太鼓结。
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柔顺地披散下来,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玳瑁发梳。月光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给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看起来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面。
五条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树下的雪地上,有一小片不规则的凹陷,几根细碎的树枝和干枯的苔藓散落其间。
一个鸟窝,大概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鸟窝的旁边,两只幼鸟蜷缩在雪地上,羽毛湿漉漉的,被雪水浸透后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它们微弱地起伏着,时不时发出一声细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叫声,像是被风吹散的蛛丝,随时都会断掉。
幼鸟还活着。
少女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一尊被放在树下的精美雕像,安静到有些不真实。
五条悟站了一会儿,见少女始终没有动静,终于忍不住迈步走了过去。
木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少女听到声音,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似乎不认识他般。
五条悟在距离她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只奄奄一息的幼鸟,又看了看少女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诶,真是奇怪,一般这个年龄段的女孩不都会同情心极为泛滥地关爱着整个世界所有生灵吗。
五条悟好奇问:“你不救它们吗?”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五条悟一直在看着她,几乎要错过。
“救不了。”她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但她说出的内容却让五条悟微微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
只需要捡起来就好了,怎么会救不了?五条悟不理解。
少女目光落在那两只幼鸟身上,多了丝怜悯,声音却依然平静,“就算我现在把它们捡起来,找地方暖干它们的羽毛,喂它们吃东西,它们也不一定能活过这个冬天。它们太小了,又没有母鸟的庇护。这个冬天还有好几个月才会结束。”
“所以呢?”五条悟追问,他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咄咄逼人,“因为不一定能活,就不救了?”
在说完这句话后,五条悟有些怔忪。
他一直都讨厌着正论,譬如以前杰老是说要保护普通人,强者就要保护弱者之类。
可现在,他居然和面前这个女孩说这种话。
少女终于抬起头来,正眼看着五条悟。
月光下,她的五官清晰而柔和,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头。
——真无聊的一个女孩。
五条悟很少会用无聊来形容一个人,不是眼前的女孩不好看,但他只是看一眼就就知道这个女孩就是按照着大家族规训长大的大和抚子型女孩。
这种女孩,他见过了太多,一样的性格,一样的表情。
“我在想,”少女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如果我救了,它们还是死了,那我的介入是不是多余的?如果我救了,它们活了,但活得不好,一辈子拖着被这个冬天损伤过的身体,那我的介入是不是反而是害了它们?如果我走了,它们就这样死在这里,那是自然的选择。生命有它自己的因果,人类的过多介入——对世间万物的因果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精致和服的少女,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冷酷的平静,分析着一窝幼鸟的生死。
他忽然觉得这个庭院很安静,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这个少女轻淡的声线,在冬夜的空气中缓缓流动。
五条悟又问:“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少女微微歪了一下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恼。
“我想走,但走不动。我想救,但不敢救。所以我就站在这里,看看站到最后,是哪个念头赢。”
五条悟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在她的睫毛尖端凝成极细的银色,像是一层薄霜。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他忽然注意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着青白色,和服的袖口都被捏出了褶皱。
真是奇怪啊。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清醒又矛盾,她人生过得不纠结吗?
五条悟没耐心了,他弯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两只幼鸟。
它们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湿漉漉的羽毛蹭着他的皮肤,触感冰凉而柔软。
他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和脉搏,觉得像是握住了两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太小了,太脆弱了,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少女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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