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又过了许多年。
新朝初立时,各地豪族趁着战乱兼并了大量土地,许多百姓沦为佃户,一年到头种出来的粮食连租子都还不上。
程掌珠从裴家交来的田产底契入手,先查出各地被豪族侵占的荒地和无主田,然后推行“三年还田”制。
即凡是被豪族以“抵债”名义收走的田地,三年之内须归还原主,若原主已绝户,则分给当地无地农户。
沈图南最初担心逼急了豪族会生变,程掌珠也愁,但又觉得很有必要,因为土地这东西说白了是个人都想要,跟块照妖镜似的,看一个人有没有二心只要看他对土地的态度就好了。
所以程掌珠打定主意,如果他们敢反,正好一起收了。
反正打谁都是打。
三年之内,长安、洛阳、凉州三地共清查出被侵吞的田地两千余顷,分给了六万多户无地农民。
而沈图南也没闲着,这两年老往关中跑。
这地方也不知道是犯太岁还是什么,自前朝末年就缺水,旱年颗粒无收,涝年一片汪洋。
他干脆调了旧部修了三年渠,引渭水灌田,又疏浚了郑国渠旧道。
修渠的时候他亲自去了好几次工地,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工匠们正从河道里挖出一具旧年的骸骨,应该是前朝修渠时埋在下面的。
不知是失足掉下去的,还是背后有什么阴谋。
沈图南脸色很难看,让人彻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尸首,长叹一声,让人把骸骨收了,在渠边立了一块无字碑。
无论哪朝哪代,上面的政策下发下来,最遭罪的一个是地方的百姓,另一个就是地方的执行者。
有多少虾兵蟹将是在替人背黑锅而死于非命?
说到底,碑上写什么都对不起他们。
但没关系,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只要他一直做下去,早晚有一天,天下再无蛀虫。
几年下来,俩人都觉得筋疲力尽。
有天起床时程掌珠照旧坐在镜子前梳妆,隐约发现头上多了几根白头发,可给她心疼得不行,觉得自己老了。
床上的沈图南不知何时醒了,笑盈盈地支着下巴,看向她的目光依旧赤诚而热烈,说哪有的事,比起我,你年轻太多了。
可他俩本来就相差八岁。
程掌珠翻了个白眼,说你真会安慰人,下次别安慰了。
沈图南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牛叫。
第一次听到这动静时程掌珠也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把人从被子里刨出来就看他脸色潮红,眼里水雾弥漫,咬着嘴巴不说话。
分明是在使小性子。
程掌珠:……
她突然想到,老虎撒娇的叫夹冒烟也是牛叫,同理可得,沈图南在娇嗔。
她被恶心得反手给了他一脑瓜崩。
沈图南不以为意,笑嘻嘻地下床,只着中衣,帮她挽发髻。
成婚之前,她梳的大多是双丫髻,成婚后,她更偏好银叶单环髻。
是很干净利落的一种发型,前发全部梳起,脑后一侧单环髻。不再戴花戴草了,但会插一些东珠琳琅之类的东西,确保干净利落不垂发。
沈图南看得入了神,想:真好看。
从他第一次见到她起,她就已经这么好看了。
他有时候也会对上天祈祷,岁月只让他一个人变老就好了。
他的妻子,他的夫人,他的程掌珠,要永远光鲜亮丽,娇艳年轻。
这个念头刚露头就被他很坚决地否定了。
这可不行。
如果他老得快,那也就注定这他死得也快,几十年后只剩下程掌珠一个人,那该怎么办?
她这种人,无论选择谁都能够过得很好。
可沈图南不是。
如果没有办法和自己认定的那个人在一起,他一辈子都不会幸福的。
他想,那就这样吧。
时光再慢一些就好了。
他还想再陪程掌珠走很久很久。
后来沈图南致力于培养攻玉,想着他早点长大,到时候把皇位一让,带着程掌珠回洛阳养老。
攻玉这孩子也确实不错,知道阿父不在了,阿娘和阿父以后只会有自己一个孩子,学得也很下劲。
沈凌云死在沈家被抄的那一年。
沈攻玉当时才七岁,被沈铮旧部拼死送出了城,后来辗转找到了沈图南。
从正脸看,他的眼睛很像谢夷光,温柔而多情,从侧面看,脸又跟沈凌云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眉峰凌厉而鼻梁高挺,是十分俊朗的模样。
沈图南把他带在身边养了五年,教他骑马、教他看舆图、教他算粮道,也教他怎么防人。
攻玉十二岁那年,沈图南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你想不想坐那把椅子?”
沈攻玉不假思索,“想。”
沈图南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可以决定谁活谁死,他不想让别人来决定他的生死。
沈图南看着那张酷似大哥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想,挺好的。
想要就要,没什么抹不开面的。
沈攻玉十三岁时,沈图南送了他一份大礼——把皇位让给了他。
攻玉表面惶恐,可眼里的野心怎么藏也藏不住。
也许是有人在他耳边吹耳旁风了,又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看向沈图南和程掌珠的眼神不再像年少时那样充满了孺慕之情,而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登基那天,他穿着不合身的冕服站在丹陛上,程掌珠站在他旁边替他按着冕冠的边缘,怕他被风吹歪。
沈图南站在殿外,没有进去。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发生了改变。
登基的第一年,沈攻玉改年号为“承平”。
程掌珠这一年去江南治理水灾,回来之后发现这孩子即便没有沈图南的辅佐也能把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觉得有趣,突发奇想逗他,“那要是我和你伯伯哪天突然想要你的皇位了,你给吗?”
攻玉声音闷闷的,“不给。”
程掌珠愣住了。
“伯伯成天嚷嚷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说要用真心换真心,太天真了,哪里有只娶一个媳妇的皇帝,制衡后宫、平衡朝堂才是王道。”
“婶婶也不行,婶婶当皇帝只会越发暴戾,搞不好哪天就站在皇位上指着朝臣的鼻子,说敢违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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