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一顿地抬头,他终于再次见到了程掌珠。
活生生的程掌珠,又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的程掌珠。
沈图南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幻觉,一个他不敢相信、却又渴望到发疯的幻觉。
直至程掌珠撑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前,慢吞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破碎的呜咽,如同困兽的哀鸣。
紧接着,滚烫的、不受控制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滑落,砸在她手背上,烫得惊人。
那样子滑稽又好笑。
“……珠儿?”
程掌珠怔怔地看着他。
因为她发现沈图南今天穿得挺好看,应该是刻意打扮过。
他穿一袭窄袖白袍,领口微敞,露出少年人清瘦利落的颈线。腰间束着一条鸦青色的宽带,扣环是铜的,磨得有些发亮,像是常被拇指抵着摩挲。
袍子不长,刚过膝盖,底下是深灰的绑腿裤,扎进一双黑靴里,靴口紧贴着脚踝,显得整个人又高又直。
她仔细寻思了一下,才发现今天他本来约了自己去逛庙会来着。
结果跑过来就看到自己下落不知,一顿找,把自己弄得狼狈成这样。
她撇了撇嘴,想哭,又憋回去了,
这里还有外人,她怕丢人,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沈图南这才如梦初醒,跟拎小鸡仔似的把裴行知扔到一边去,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死死攥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墨发用一根玄色发带高高束起,马尾垂在肩后,发尾有些毛躁,大约是策马时被风扯的。
额前几缕碎发不听话地散下来,拂过眉梢,他也不去拨,只微微偏头,那几缕发丝便跟着晃一晃,弄得程掌珠直哼唧。
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沈图南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衣衫。
他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想说你去哪了。
想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想说你怎么这么讨厌。
可看到人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就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只能发出压抑的、哽咽的闷哼,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将所有的恐惧、绝望、痛苦,和那不敢言说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全部倾泻在这个拥抱里。
许久,才吐出带着哭腔的一句:“夫人,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沈图南抱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在那片冰冷的墨色河流里,再也不回来。
这次可真是闯大祸了。
程掌珠这样想着。
沈图南那么爱笑的一个人,现在却总是为了自己哭。
凭良心说,她觉得沈图南身上最惹眼的就是他的笑了。
不同于裴行知那种斯文温润的抿唇浅笑,而是咧开嘴、露出虎牙的、恣意的笑。
他笑起来时,整个人像被阳光浇透了,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风掠过他的袖口,鼓荡着,仿佛随时要带着他腾空而起。
若是有人见他立在城楼上,衣袂猎猎,发带翻飞,定会觉得:这世间所有少年意气都该是这样子的。
干净,锋利,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蓬勃的、要刺破长空的劲头。
程掌珠刚想说话,后脑勺一痛。
她两眼一翻,放心地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比起养伤,程掌珠发现自己惹上了更大的麻烦——沈图南生气了。
一连好几天他都阴沉着脸,像是被气得很了,除了每天的喂药按摩,他甚至都没正眼看她。
为了避免夜晚有什么突发情况,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和程掌珠宿在同一个营帐里,即便是睡梦中也狠狠地把后背冲着她,像是在发脾气。
程掌珠苦恼地摸了摸脑袋。
心想着这次还是太冒险了,把老实人吓成什么样了。
这天他喂程掌珠吃完药,照常给她把脸擦干净,把一切都整理好,正准备吹灯上榻睡觉。
程掌珠看着沈图南气鼓鼓的后脑勺,不知怎的就福至心灵,“不理我?那我去找裴行知……”
原本死寂的房间里,沈图南猛地从床上弹起,却因腿上的伤重重跌回床边,发出一声闷哼。
他为了找程掌珠,又是爬山又是下河的,旧伤复发了,可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直到把人救回来才告诉旁人说他的腿好像快断了。
全程没什么表情,唯有面色微微发白。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为他医治。
程掌珠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看他反应这么大也有点心疼。
但那句“裴行知”像一把刀刺穿他的心脏,他顾不上疼痛,几乎是嘶吼着打断她,“你敢!”
“程掌珠!你再说一遍!”
很少见他反应这么大的时候呢。
程掌珠摸了摸鼻子,暗自腹诽。
果然,症结在这呢。
想起来之前嬷嬷教过自己的经营夫妇关系的办法,程掌珠如法炮制,又亲又抱地哄了他好久。
沈图南把脸埋在她的肩颈里,半天没动,只是手还在微微发抖。
憋了憋,没憋住。
回想起刚刚的情景,程掌珠忍俊不禁,扶住他笑了半天,“郎君,你怎么飞起来了?”
刚刚她可是看得清楚,沈图南整个人像是从床上弹射出来的,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自己也硬是愣了好久,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来。
沈图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一半是因为腿上的剧痛,一半是因为刚才那瞬间从地狱被拉回来的恐惧。
她叹了口气,用自己软乎乎的脸蛋贴他,“对不起。”
“嘿嘿,但是你还挺厉害,我们陛下会飞……”
听到程掌珠还在逗他,沈图南终于忍不住,用脑袋狠狠顶了一下她的肩膀,声音闷闷的,隐约透着哭腔和怒气,“还说!”
“我都快吓死了……你就知道欺负我……”
程掌珠笑得花枝乱颤。
“你怎么又破防?我能跟他有什么,我们俩私下基本上没什么交往。”
就算有,那也与情爱无关,与风月无关。
过往种种,早在上辈子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程掌珠闭了闭眼。
是的,早就结束了。
有很多东西,裴行知没说,那她就当不知道。
比如在前世,裴行知回到裴家的那夜,裴氏全族堵了祠堂,族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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