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他就在世人面前消失了。
被送去敌国的那些年,沈图南过的日子堪比地狱。
他的后背鞭痕叠着烙痕,形如蛮族图腾,细细想来,蛮族人是有手段的,对于一个心高气傲的军人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屈辱的印记了。
为抢发霉的饼子,他咬断过同营俘虏的喉管,踩碎过别人的趾骨,甚至还学会了偷东西。
没办法。
不偷就会死。
可他不想死。
可能就连沈图南自己也说不清,那些日子里他究竟是真的疯了还是尚有一丝理智。
偶尔四下无人时,沈图南也会蜷缩在俘虏营帐旁,在夜晚对着月亮喊父亲母亲的名字。
一边哭一边笑,是彻彻底底失心疯了的模样。
他在地狱里煎熬,而程掌珠又何尝不是?
那天从私塾回来,她兴冲冲地归家想要和父母炫耀一圈夫子又夸赞她了,结果却被陌生的将士们一通搜身,甚至还和母亲等家眷要被一同卖进窑子里。
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程掌珠惊悚至极,奋力挣扎之际,却听到了沈图南通敌叛国的消息。
几乎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数不清的羌国士兵如洪水般汹涌而至,见人便杀,见粮便抢,她的父母亲族拼尽全力把她藏进泔水桶里,再次出来时,天将大亮,却迎来了比死更不如的人间炼狱。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雨下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冲刷干净那股子血腥味。
这场面太过冲击,她几乎站立不稳。
眼看着那些面熟的丫鬟小厮、熟悉的亲戚朋友面目全非,尸体甚至连最后的体面都得不到。
程掌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她是定北将军府的家生子,记事起阿娘就告诉她,一日为奴,世世护主。
奴才就是要为主人鞍前马后的。
从小就心比天高的程掌珠对此嗤之以鼻,看谁都觉得他们是蠢货。
她的命运只能由她自己来决定,父亲不行,母亲不行,主人也不行。
可没人告诉她如果主家没落了,她该怎么办。
曾弃之如敝履的父母用命护她,她打从心底里看不起的叔叔婶婶挺身挡在她面前,最终皆惨死于乱刀之下。
“把我也杀了吧……”
程掌珠痛得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为什么要救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粗糙的如同老妪,颤巍巍地在房檐上挂上白绫,刚把脖子放进去,死亡的窒息感袭来,她又幡然醒悟,拼命挣扎开来。
蜷缩在地上拼命咳嗽,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不该是这样的……
程掌珠眼尾殷红,恨意爬上了她的眼角眉梢。
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要报仇。
那之后,程掌珠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过了很多年。
先生教她的君子礼仪,德行操守全被抛在了脑后。
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坑蒙拐骗,她样样都做。
一个人时,程掌珠也会怔怔地望着月亮出神。
定北将军府不出孬种。
沈图南的父亲保家卫国,最终惨死在羌国人手下。
大哥远赴边疆,拉着羌国三皇子同归于尽,用命护住了边城百姓。他的嫂嫂知道后痛不欲生,生下小侄子就撒手人寰。
他们全家都是顶顶好的人。
程掌珠深知这一点。
所以,在得到他不战而降的消息时,她才会那么不可置信,那么绝望。
一开始她并不相信。
他可是沈图南啊。
对下人优待,对长辈有礼,对老弱病残温和的沈图南啊。
他的学识、教养、品格,都不可能允许他做出那样的事来。
可一个人苟活的那段岁月实在是太难了。
如果不找一个宣泄口,人是会疯的。
所以,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总是把遭受到的所有不公都归结到沈图南头上。
饿肚子了,都怪沈图南。
淮城无一生还,都怪沈图南。
刚刚去酒楼偷吃人家的剩饭结果被揩油了,还是怪沈图南。
时间长了,竟然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
直到有一天,程掌珠为了半块饼子和野狗争做一团,路过一辆精美的马车,上面赫然印着裴家的家纹。
想到什么,她跌跌撞撞走上前去,甚至还没张口,就被那牵马的小厮一脚踹在胸口。
那长着雀斑的小厮满脸厌恶,“哪来的乞丐,惊扰了我们公子程掌珠担待得起吗?”
而自始至终,透过车间的缝隙,那位如玉如琢的贵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瓜葛。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冤枉你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你的冤枉,就如同压榨你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你的不易。
程掌珠终于死心。
被那群人胖揍了一顿,犹如拖死狗般把她拖到了乱葬岗。
她想,就这样吧。
已经努力过了,你看,又被人羞辱了一番。
程掌珠以为必死无疑,甚至还带了点解脱的笑意。
可有一双大手,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把她从尸山血海中拉了出来。
睁开眼,程掌珠有一瞬间的茫然。
瞳仁在白昼中聚焦时,她差点尖叫出声。
即便已经不成人形,可那张脸依稀辨认出沈图南的轮廓。
手指、脚趾上的指甲都被尽数拔去,脚趾骨上被死死钉入了七颗钉子。
钉子都是青铜做的,有的甚至已经生出了锈迹,很难想象在被这些钉子钉入骨骼和血肉时,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右腿被打折,像是被人用什么重器狠狠敲在了膝盖上,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早已无力回天了。
左手臂似乎是他唯一一个受得还算比较轻的伤了,也许是敌人正在施暴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被沈图南捡回破庙后的程掌珠时常捧着脸,望着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依然不安稳的他如是想到。
究竟又是什么支撑着他一路逃亡,回到故土呢?
为了养程掌珠,沈图南卑躬屈膝地去偷去抢,曾经不屑做也不愿做的事做了个遍,每天回来都要旧伤添新伤,像是永远没有痊愈的那天。
从一个人的份例到两个人的吃食,对他来说总归还是有些勉强的,可他依然咬牙坚持了下来。
当时的程掌珠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对他的苦难视而不见,对于他找回来的食物却照单全收。
毕竟这是他欠自己的。
程掌珠咬着剩了半块的荞麦饼,自欺欺人地这样想着。
直到那天,程掌珠看他始终没回来,终于摸着黑到处去找他,却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当年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去给那群敌国的士兵当脚蹬。
无论他们怎么羞辱,怎么样挑衅着去抚摸他的脸,说着下流的话,沈图南依然不发一词,嘴唇咬得发白,只是默默地把那几块掉了渣的死面饼子护在怀里。
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
如同被一桶凉水兜头泼下,她气得身体都在打颤。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被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弃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粮食,原来是沈图南那样换来的。
仿佛是被人当面抽了几十个嘴巴,程掌珠只觉得脸火辣辣的疼,几乎是本能的,她疯了似的推开那些人,把沈图南挡在身后。
那几个士兵原本还在沾沾自喜地说些什么,一看到这架势,龇着牙不无恶意地乐了出来。
人在极致弱小时,就连发怒都像是在撒娇。
后来过了很多年程掌珠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从那天起,她终于放下心中的芥蒂,和沈图南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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