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言一出,多官哑然,不知该作何表情。不愧是真龙天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沈老夫人接下来一席话话说出来,气氛即刻重回凝重,“子安的胞妹若还活着,应该跟陆砚舒差不多大…”
满堂噤声,皇帝唇角那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也彻底遁形。
老太太提了陆砚舒,连砚推官自己都不敢提的陆砚舒。她挑明了此女罪臣遗孤的身份,毫不避讳地将其称之为孙辈,将她比作首辅大人的亲妹妹,明确斩断了女推官与子安有任何其他瓜葛的可能。
裕河沈氏满门忠烈,世代贤良,可就是人丁不旺。大靖皇帝几经更迭,开国元老要么被清洗,要么被释了兵权,唯有沈府屹立不倒,因为不用旁人费功夫,他自己就快把自己过灭门了~
好在这一辈出了个沈策安,年幼时虽虚胖跋扈不像个命长的,幸有边远的烈风将他历练出了棱角,终成国之栋梁。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沈老夫人从不曾忘怀。
陛下神情肃然,一旁的御史大人有些惶恐,这里头怎么还裹上了人命官司?
大理寺卿李冠群李大人口唇有些发白,额头冒起了虚汗。
大意了,老尹不是说那俩女官在闭门整理卷宗吗?即便今晨听说砚舒留宿沈府,他也权当个逸闻趣事一笑了之。
有关神社之事,这个砚舒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皇帝也想知道,便当堂宣大理寺女官砚舒孙琳入宫觐见。
李冠群脱口而出,“陛下,推官位列九品之下,不得上殿面圣~”
话一出口,李大人立刻察觉不妥,可也收不回来了。怎么听怎么有百般阻拦之意,陛下想见谁,焉是你一个臣子能左右的。
好在皇帝好奇心切,并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才半柱香的功夫,二位女推官便跪在了御书房外,屋里的大员们暗自挑眉,看来这两位是有备而来,就在宫门外头候着呢。
当初女官拔擢殿前钦点的时候,陛下见过二人,彼时两人匍匐在地,距离颇远,并未看清样貌。
此番相见,陛下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有了分晓:难怪孙家那小子说什么也不肯放人,也难怪沈爱卿一而再地要约见砚推官。
有花开之色,却无艳俗之息,胸有诗书气自华。
只是孙推官尚且殷勤恭谨,砚推官面沉似水,紧蹙着眉,挂一副「很不高兴参见陛下」的冷脸。
莫非是记恨陛下赐死了她全家?
多少年没人敢举着这副表情面圣了,这份「叛逆」颇为少见,陛下开了金口,“进来说话。”
朕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来一出砚舒刺靖帝。
事实证明砚推官只是不想笑,并不是想死。没那么多虚与委蛇,她跪在御书房的金砖上,一通竹筒倒豆子,将四具无头女尸案追查至今的来龙去脉如实禀报。
最开始皇帝把这帮臣子叫来,只当个休沐日的消遣,即便国夫人沈氏往地上掉了颗人头,陛下也未觉怎的。
四个侍女而已,乍听起来惊悚,也不过是四个侍女。
可当女官的案情陈述攀扯上了偏门宗教,还有朝廷命官,李冠群怔住,群臣哗然,陛下大惊,“你这是确有实证,还是妄自推演?!”
砚推官不见慌乱,仍是那张厌世脸,“下官手里的人证和物证俱在,只是年代久远,无法做实…”
皇帝震怒,一巴掌拍得御书案山响,“那就敢凭空编派朕的大理寺卿?!”
李大人扑通一声跪倒,不等他替病弱的儿子喊冤叫屈,首辅大人先声夺人,悠悠开口,
“陛下息怒。推官再失心疯,也不至于无缘无故针对自己的顶头上司,或许其中真有隐情呢?”
多官不敢点头,但貌似沈大人也言之有理。
新官上任,脚跟还没站稳,上来一查就敢剑指大理寺的一把手,再有人撑腰壮胆也得掂量掂量…更何况推官并非意气用事,这案子她们查得一步一个脚印,一环扣着一环。
陛下强压怒气,“人证物证存疑,下一步你们要如何参透隐情?”
难道就因为这点莫须有的猜测,皇帝就得下旨把李大人抓了,再把睡婆罗神社封了,严刑拷打?
一个哄人睡觉的小宗小门能有多大邪气?别说异邦外教,就算在我大靖旧时,每每有大河泛滥,也有献活物祭河神的民俗,若这几个女子真被献祭给了睡婆罗神,那也算死得其所~
上位者说什么都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可女推官们并不苟同,砚推官沉声道,
“下一步,只要陛下恩准,许我等从睡婆罗神社的账本查起,微臣定能揪出幕后黑手。届时若冤枉了任何一位大人,下官情愿以死谢罪。”
女官的话撂得决绝,这个角度倒是鲜少想到。
佛门道场积得是功德,化得是缘份,千年古刹诸如观音寺,自耕自收,自给自足,香火钱都不求分厘,哪里用得着记账。
陛下也疑道,“庙里会有账本?”
“除非,”礼部侍郎郭之跃进谏,“除非是香客集资修建庙宇碑亭,会有个功德簿。”
可功德簿也不是账册啊。
躬身侍立于一侧的孙推官从袖兜里掏出来一单流水,“启奏圣上,必然会有账本。臣等在睡婆罗神社勘察了大半日,不少雅士一掷千金,还有大批京都百姓排队求加入,紫水晶、驱邪祟的法器售卖无数…”
砚推官颔首,“这些进账可曾向朝廷报备?借尊者之名大肆敛财,银钱都哪儿去了?”
绕了一大圈,终于触及事件的核心,也是陛下必然会恩准的焦点。
皇帝的脸色越发难看,“此事礼部可有备案?”
礼部尚书装聋作哑,郭之跃只得硬着头皮称是。
砚推官倒是胆大,“陛下,多亏郭侍郎赐教,微臣才能查到睡婆罗神教,教门雅士多为京中权贵,估计不少人都像沈老夫人这般,被表相蒙蔽……”
国夫人沈氏一听,又要跪倒,“老身罪该万死!!”
如此说来,始作俑者着实可恶:请沈老夫人这等老牌贵妇背书,京中大户人家纷纷跟风效仿,准入门槛定得奇高,寻常百姓求之不得。越不得越想求,趁机抬高身价,逐步向大靖其他州府扩张~
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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