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识到自己存在这件事。
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光透不下来,声音传不到,只有真空般的压迫与重量从四面八方侵蚀着。
没有边界,没有形状,无边黑暗一遍一遍地碾过他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身体。
他在这种感觉里漂浮了很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天。时间如同静置的蜂蜜,纹丝不动。
终于,混沌中出现不同的东西。
起初是气味。消毒水,福尔马林,还有金属与干涸的血混在一起,既冷又甜的气息。
然后是触觉。脊背下面有一片坚硬的平面,寒冷丝丝渗透。
听觉最后回来。
嗡——
日光灯发出忽高忽低的轰鸣,如同一只被困住的飞虫在反复撞击玻璃。
他听着那道嗡嗡声,眼皮动了一下。
光渗进来,在视网膜投下一片模糊的亮区。
他试着睁开眼睛。
眼皮很重,他用尽全力——大概只够正常人抬一下眉毛——终于掀开一条缝。
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有两根灯管。其中一根在闪,亮度已经衰减,像蒙着雾。
他盯着看了会儿,视线极其模糊,光每跳动一下,他的瞳孔便收缩一下。
他试图动动手指。
没有反应。全身僵硬,基本就是一块从脖子以下冻结的石头。
他又试了一次,随便什么地方,只要能感觉到。
失败。
灯还在闪,空间里不停回荡着令人烦躁不安的单调噪音,身下的金属如同一块正在缓慢释放寒气的冰。
五条悟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眼睛渐渐恢复焦距。
他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死了吗?
不过很快,身为战斗专家的他,下意识地继续催动僵硬的身体,这次是右脚大脚趾。
隔了很久,脚趾末端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试图重新连接断掉的电路。
那丝麻意从他的脚趾尖开始,极为缓慢地往脚背蔓延,每前进一毫米都像是翻越一座山。
他闭一下眼睛,再睁开。
脚趾动了。
虽然只是极轻微的弯曲,但是他清晰地感觉到,石头般的躯体从底部出现一条裂缝。
他把所有还听使唤的意识都集中到那里。弯曲。伸展。弯曲。伸展。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动一点点。麻意从脚背爬到脚踝,顺着小腿往上蔓延,宛若一条正在苏醒的蛇。
然后是另一条腿。同样的过程,从脚趾开始,等待这条蛇慢慢爬上神经末梢。
两条腿都恢复知觉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是自己的心跳。
很慢,咚——咚——咚。
每次跳动之间隔着漫长的空白,长到他会在那空白里怀疑刚才的一声是不是错觉。
可无论他如何期待这磨人的声音会停止,下一声心跳都如约而至,像是某个非常固执的人在远方敲一面旧鼓。
心跳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什么。一个梦。在醒来之前做的梦。梦里有声音啰嗦地问他同一句话。只有三个字。问了很多遍。
他不记得那三个字是什么了,声音模糊,仿佛从远古传来。
他把右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如同一根针从手掌中央刺进去,一直扎进后脑勺。他几乎要笑出来,如果脸上的肌肉还能动的话。
手肘弯曲撑住金属平面,他试着坐起来。
身体离开金属板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是与皮肤粘合太久,分开时像是在扯胶布。
他继续动作,一节一节的抬起脊椎。
终于,他坐起来了。
五条悟低头看看自己。
全身赤裸,胸口贴着几个电极贴片,导线已经被拔掉,只剩贴片还粘在皮肤上。
从腰部被斩断的伤口被黑色针脚细致缝合,绕着身体走了一圈。
缝合线在肚脐上方的位置交汇,打了一个很小的结,线头留出一截,大概两厘米,贴着皮肤。
他盯着这莫名可爱的结几秒钟。
当我是布娃娃?
然后他移开视线,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白色的瓷砖,没有窗户。
唯一的金属门没有把手,从外面被锁上。
灯光把这里照的像个停尸间——没准就是呢。
空气里是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气温极低,冷得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五条悟把腿从金属台面挪下来,脚掌触到地面,寒意窜上来。他的腿在发抖,肌肉需要绷得很紧才能撑住身体的重量。
单手撑住墙壁,瓷砖上有他呼气凝结的水珠。
连站立这个动作都让他的身体像是跑了十公里,冷汗从额头、后背以及胸口渗出来,在空气里迅速变凉,带走本就不多的体温。
他朝着那扇金属门走过去。
每一步都需要提前想好,然后腿才会动。
他抬起手,按在门板上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他后退一步,抬起腿,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整扇门瞬间从门框上飞出去,连带着四周的瓷砖墙体都被连根拔起,带着水泥碎块砸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巨响在走廊里来回激荡。
他原地喘气,这一脚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五条悟撑着门框,等眼前虚弱的黑雾散去。
走廊很长,两排白到发紫的灯将甬道照得如同阴间,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尽头是楼梯,往上走或许就是出口。
他赤着脚走出房间,深灰色的石材地面打磨得很光滑。
慢慢走到头,楼梯间比长廊亮得多。自然光从头顶的窗户照进来,在阶梯上投下一块块的方形。
他扶着墙壁往上,走到一半时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边缘。他跪在那里喘了几口气,才站起来继续走。
楼梯尽头是没有锁的木门。
一推开,日光便涌进来。
他眯起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外面是充满回忆的画面,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这里狂奔而过。
光滑的木地板,格栅窗,光在周身画出错落有致的影子,天花板垂落下雅致的竹帘。
他赤着脚,被踩过的地方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脚底全是冷汗,每一步就会印出一个湿润的轮廓。
走廊拐角处传来动静。
五条悟停下。
一个穿灰色和服的女人走出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个白色的瓷瓶。她抬头,看到了他。
托盘从她手里滑落,瓷瓶砸在地板上碎裂,里面的液体洒出,流进木地板的缝隙里。是酒的味道。
她张着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瞪大,惊恐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他没有穿衣服的身体,以及他腰上的缝合线。
然后她尖叫。
持续不断的、锐利的、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的尖叫。她一边叫一边后退,被和服的下摆绊住了脚,绝望地摔倒在地板上,然后爬起来继续跑,继续叫。
走廊深处传来更多的声音。脚步声。叫喊声。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
五条悟继续往前走。
他转过拐角,进入更宽的走廊。他儿时在这里一边吃点心一边学英语。
竹帘将日光切成一条一条,照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每走一步,光暗就交替一次。
走廊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穿和服的,穿西装的,他们看着他,脸上神色与刚才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有人往后退,有人从墙上摘下太刀,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发抖。
“五条悟——”
谁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颤抖,惊恐得像在呼喊一个本该被封存的禁忌咒语。
他没有停。
那些人往后退。端着太刀的人刀尖在发抖,刀身反射着竹帘漏下来的光,在墙壁上晃出波澜。
“他醒了——五条悟醒了——”
更多的人涌进来,手里端着黑色的手枪,枪口对准他。
五条悟看着那把枪。
奇怪,六眼没有反应。
他停了一下,试着去感知周围的咒力与气息。
像是被蒙上一层厚布……不,比那更糟。
什么也没有。
他引以为傲、又为此背负过多重担的器官已经不存在了。
无下限术式也没有回应。他试着调用,哪怕只是一点点。
枪响。
子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轨迹,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左侧了一下。
灼热擦过耳朵,打进身后的墙里,木屑飞溅。
持枪的人愣住,走廊里的所有人都不动了。
五条悟继续往前走。
他缓慢地一步一步靠近那些堵在走廊里的人。
有人从侧面冲上来,太刀劈下。
他侧身,刀锋擦着肩膀落空。他按住那人的手腕往下一压,再往外一拧。
太刀脱手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人捂着手腕往后退,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见到了极致的恐怖。
第二个人冲上来。他没等对方出手便抬腿侧踢,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第三个人有武器的人发出绝望的悲鸣,转身跑了。
走廊里顿时鸟兽散尽,远处传来遥遥的警报声。
面前只剩下倒在地上的两个家仆,与满地被踩乱的光斑。
和煦的太阳安静流淌,照耀着溅满血迹的地板,被打翻的清酒瓷瓶,和散落的弹壳。
五条悟蹲下来,把昏死过去的人身上的衣服扒下来,反手套上。
他继续走。
熟悉的老宅此刻寂静如死。
他来到一扇极其阔大气派的门前,门楣上挂着五条家的家纹。
甫一推开,完整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太阳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蓝到刺目的晴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院子里的石板地面被晒得发烫。
对面是围墙,外面有树,苍翠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散发出淡淡的植物香气。
他抬头看一眼,三米左右。
以前的他可以用无下限直接走过去,甚至可以瞬移。以前的他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事。
他把手指插进围墙的石缝里,指尖被粗糙的石面磨破,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他靠着这份属于生者的疼痛感往上爬,扣住墙头,手臂用力,将整个人拉上去。
腰部那道缝合线在这个动作中被拉扯,疼得他咧开嘴笑了。
五条悟翻过围墙落在另一侧的地面上。
街道在记忆中那么熟悉,在眼前却是陌生的。
古旧的木质建筑与石板路面,挂在屋檐下的灯笼还没有被点亮。游人在街上走着,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各式各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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