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出城不过半日,便发起高热。车夫王叔死活不肯再赶路,就近找了家客栈将她安顿下来。
她烧得迷糊,眼前晃来晃去都是裴晏清的脸。那时他抱着她,面颊贴着他坚实胸膛的滚烫触感,此刻竟分外清晰。
可那也是裴晏清唯一一次抱她,也会是最后一次,或许从来就不曾有过。
在他心里,她大概从来都不配。
沈鸢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里,指尖攥紧了被角,泪水无声滑进秀发深处,“裴晏清……”
*
“沈鸢呢?”
裴晏清踏进议事堂,目光一扫。不见素日立在末席的那道靓丽身影,他脚步微顿,脸色沉了下来。
堂中一静。管事们面面相觑,他们听闻沈鸢走了,具体原因不得而知,谁也不敢多言。
裴晏清没再问,径直走向主位落座,面色如常,只是按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
这一小插曲,似乎并不影响议事。
管事依次上前禀事,田庄、铺面、货运、采买,桩桩件件,口齿清楚,条理分明。
裴晏清听着,偶尔问一句,句句切中要害。
轮到核对账目时,两个账房先生起身,将厚厚一摞账册呈上。
裴晏清接过来,目光停留片刻,指尖缓缓翻动纸页。账目做得干净,挑不出一丝错处。
往年这个时候,账册总会有些零星疏漏,沈鸢会在页边标注,写明原因,何时补正。
如今这些标注全不见了。裴晏清合上账册,指尖在封面上轻叩两下,抬眼看向两个账房。
“这些账目,是谁整理?”
其中一个年长账房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二爷,三日前,沈姑娘便叫了我们二人,将账本之事交代清楚。季度结算、铺面核对、族人供奉,每一笔都列了清单,嘱咐我等按期查验。”
三日前。
裴晏清手指微微一顿。
三日前,沈鸢刚从匪窝被救回,他记得那夜回府,她房中灯亮着,他以为她是在着急补落下的账目。
“二爷?”账房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唤一声。
裴晏清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账册封面上。他手指搭在封皮边缘,指腹摩挲过那层毛边,纸张柔软。
堂中一片安静。裴晏清忽而笑了,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抬眸看向两个账房,语气淡淡。
“怎么,这裴家商行还得她来安排不成?”
话音落下,堂中气氛一紧。两个账房立即躬身告罪,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属下不敢。”
裴晏清未再多言,垂眸翻开另一本账册。纸页哗啦声响,在安静厅堂中格外清晰。他目光扫过每一行数字,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一众管事对视一眼。沈姑娘不在第一日,议事就如此艰难。
半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管事轻咳一声,斟酌开口:“二爷,沈姑娘虽是一介弱女子,但才能出众,这些年在账目上从未出过差错。老朽在裴家做了二十余年,见过不少账房先生,论精细程度,无人能及。”
话音落,旁边几人小声附和。
“上次绸缎庄那批货,若不是沈姑娘发现账目对不上,咱们怕要亏上千两。”
声音低低,似乎怕被斥责,但又忍不住要说。
裴晏清翻账册的动作未停,纸页声响压过那些低语。他面色如常,仿佛那些话不过是耳旁风。
老管事还想继续说,被身旁人轻扯袖口,便闭上嘴,端起茶盏喝茶。
厅中重归安静,只剩纸页翻动声和檐下雀鸟啾啾鸣叫。日光渐渐升高,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斑从青砖地面爬上桌腿,一寸一寸,缓慢移动。
裴晏清翻完最后一本账册,合上封面,将厚厚一摞推向桌案另一侧。他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从一众管事面上扫过。
“今日就到这儿,散了吧。”
管事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脚步声杂沓,衣料窸窣,片刻功夫,厅堂便空了下来。
裴晏清独坐堂中,晨光落在他肩上,照亮衣领处一枚暗纹扣袢。他垂眸看着面前那摞账册,淡蓝色封皮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边角毛边纤毫毕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在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窗外雀鸟扑棱翅膀从枝头飞起,抖落几片残雪,碎雪从空中飘下,落在窗台上,转瞬即化。
裴晏清起身出去,脚步不疾不徐。穿过回廊时,一阵风穿堂而过,吹起袍角,带来早春寒意。
廊下灯笼还没撤,大红绢纱在风中轻轻晃动,流苏穗子相互碰撞,发出细微沙沙声。
裴晏清一路走过回廊,绕过影壁,脚步不由自主往沈鸢院子方向去。
院门半掩,铁锁挂在门环上,他推开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声。
院子比他想象中更萧瑟。
青砖缝隙里钻出几株野草,叶片枯黄,蔫蔫贴在地面。墙角那丛迎春花还没开,枝条光秃秃,在风中微微颤抖。
碧桃正蹲在院中,手中拿着一块湿布,擦拭地上几块碎片。听见门响,她抬头,见是裴晏清,愣了一瞬,连忙起身行礼。
“二爷。”
裴晏清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碎片上。漆黑碎片散落在青砖缝隙间,边缘锋利,在日光下泛着幽暗光泽。
“这是什么?”
碧桃攥紧手中湿布,声音低低:“是……姑娘用的一方砚台。”
裴晏清并未认出,那是他去年随手赏给沈鸢的砚台。说是“赏”,其实不过因着太多,他随意处置而已。
他抬脚往屋里走。门边上落了一层薄灰,鞋底踩上去,留下一串清晰脚印。
屋内光线昏暗,窗棂上糊的纸透进灰白天光,墙角搁着炭盆,盆中灰烬堆积。
裴晏清目光在屋内缓缓移动,落在一只锦盒上。
红木质地,雕如意纹样,搁在桌案正中,盒盖合拢,铜扣搭下。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锦盒。入手沉甸甸,红木表面光滑冰凉,如意纹样凸起处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
他打开铜扣,掀起盒盖。
一件男子里衣躺在其中。
月白色素绫面料,叠放整齐,铺满整个锦盒。他拎起一角,里衣舒展开来,领口袖口绣着忍冬纹样,针脚细密均匀。
衣料柔软,从他指间滑过,带着淡淡皂角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香。
窗缝漏进一缕风,吹动里衣下摆,衣料轻轻晃动,忍冬纹样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碧桃不知何时跟到了门口,声音低低地说:“想来这是姑娘给二爷备的生辰礼,绣了好几月,每夜都绣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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