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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占屋

子时三刻,阴风穿堂。

浓重的血腥味在大殿内蔓延,满地都是死尸,玄武军正一具具拖出殿外。正中案上,并排陈列着两颗新鲜的头颅,是韦承志与太子妃。

韦继业大马金刀踞坐于榻上,信手拾起一旁的龙袍漫不经心地擦拭刀上血。

那龙袍本是韦承志为明日登基所备。袍上金龙张牙舞爪,霸气毕露,可惜他没命穿了。

月光透过韦继业空荡荡的左袖,泼洒于地。即便只余一臂,他仍斩尽了殿中叛党,如同自地狱归来的恶鬼。

两日前,阴栾山古墓之中,他不慎中了机关。为求活命他毫无犹豫,反手一刀斩断了自己的左臂。回城路上,又险些死在韦承志派来“接应”的人手里,那些人打着犒军的幌子,往酒里下毒。若非他直觉敏锐,怕早已全军覆没。

待收拾完叛徒,他方才知晓父皇已被韦承志和赵九衡二人谋害,这二人甚至要将弑君之罪栽赃到他头上。

断臂之痛,他未曾哼过一声。骨肉相残,却令他五内俱焚,当场呕血。

他马不停蹄杀回京中,却不料留守的另一半玄武军,竟被韦承志煽动,以“报仇”为名调去与淮南军拼杀,又折损近半。

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士,至死都不知仇报错了人。

近二万五千名玄武军精锐,就此白白葬送。

皆因赵九衡那个贱人。

他竟未曾察觉,那志大才疏的蠢货与那表面恭顺的贱人,早已暗中勾连。就连他的枕边人……

韦继业垂眼,看了看指缝间干涸的血迹。他那青梅竹马的好太子妃,一刻钟前还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口口声声说是被逼无奈,求他饶命。

那又如何?

背叛他者,皆得死。他亲手斩下了她的头颅。

仵作自殿外趋步而入,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残肢断臂,跪伏于前,双手高举托盘:“主上……那女尸并非嘉懿公主。”

韦继业偏头一瞥。托盘上摆着一团早已腐败发黑的脏器,那干瘪的胃囊已被剖开,他以刀尖挑起几块物什,随意翻了翻……尽是些尚未消化完的草根、树皮、观音土。

他哂笑一声,把刀往盘中一掷。

“丢去乱葬岗,喂狗。”

仵作如释重负,捧着托盘退下。

韦继业独自坐在殿内,烛火也未点一盏,月光将他半张脸照得惨白,另半张则隐没于幽暗,明暗交界之处,杀意如藤蔓滋长。

那贱人不知被谁救走,如今不知躲在何处,若是落到他手里……

他缓缓攥紧了那只仅存的手。

他定要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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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光熹微。

海东青刺破云层俯冲而下,双翼扫开一片雾气,灵巧地穿过门帘缝隙,稳稳落于鹰架之上。

朔天策早早便已起身,正处理军务。见状,他搁下手中笔,走到鹰架前,取下密信扫了一眼,眉心微动。

“宋昶。”他朝隔壁营帐唤了一声。

无人应声,他又唤了一声:“宋昶?”

赵九衡未至,反倒是郭宣闻声而入,抱拳道:“将军。”

朔天策问:“宋昶呢?”

郭宣往山顶方向一指,答道:“宋先生说今日天朗气清,他一炷香前便已动身去峰顶观日出了。”

朔天策眉心一拧,思索片刻,取下木施上所悬大氅,朝山顶行去。

郭宣欲跟随,被他挥手屏退。

晨雾浓重,山顶情形模糊难辨,他只得一路循着草木倒伏的痕迹往上爬。

待到山顶,天边仍压着一层沉沉的鸦青色。峰顶风烈,吹得人摇摇欲坠。

雪白雾海在脚下翻涌沸腾,一浪叠着一浪,云潮漫过山脊又退下,露出远处几座黛色的峰尖,如海中浮沉不定的孤岛。

朔天策举目望去,隐约见一道披着斗篷的人影,孤松般悬坐崖边,背对于他,双肩一耸一耸的。

她是在哭吗?

他微皱眉头,抬步走去。及至近前,方才看清:

她只是在啃烧饼。

只因那饼太硬,她须得双手用力,方能撕下一块。

她嚼得正香,腮帮子鼓鼓囊囊,双手沾满油腥也毫不在意。

赵九衡听见脚步声,警觉地转过头来,嘴角还粘着芝麻。

见是他,她卸了防备,眯眼笑道:“哟,主公,这般闲情逸致,也上来看日出啊?”

朔天策没接这话,在她身侧站定,负手望向云海。“昨夜,韦继业率两万玄武军回京了。宫中已易主,韦承志伏诛。”

闻言,赵九衡咬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嚼了两口,咽下去方才叹道:“可怜这韦二,龙椅还没坐热呢。”

韦继业此番中计,虽折损了近三成人马,仍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两万精锐一旦与京中留守的一万五千玄武军合流,便是三万五千把刀,足以横扫京都。

朔天策侧头看她:“你可是早已料到此番局面?”

故而昨日,她才坚决反对与河东军正面交锋。不单是怕虎豹骑减员,更是怕河东军折损之后,少了一颗能牵制玄武军的棋子,这盘棋局就更难下了。

赵九衡匆匆将最后一口烧饼塞入口中,收回晃荡在悬崖边的双腿,欲借力起身。

她朝朔天策伸出手:“主公,拉我一把。”

朔天策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碎屑,毫无伸手之意。

她讪讪一笑,拍去碎屑,油手在斗篷上擦了几把。

反正斗篷是问郭宣借的。

待料理干净,她复又朝他伸手,眉梢一挑。

朔天策这回未再拒绝,勉强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旋即迅速松手。

赵九衡搓着手,嬉皮笑脸道:“主公,你的手可真暖和啊。”

瞧着朔天策眼神一冷,她赶紧见好就收,正色道:“我本来就没指望阴栾山中的机关能尽数歼灭韦继业带去的人。那些小把戏,不过是为了拖住他,好让我腾出手安排其他后手罢了。”

“主公,您有所不知,”她顿了顿,朝向波谲云诡的雾海,“他可是个极其难杀的对手。”

“此番能耗掉他一万玄武军,已是意外之喜。”

她转过头来,眸中映着天边渐亮的光,“不过主公莫慌,城内各路反王的军队合计有五万,至少能再消磨掉他八成兵马。再加上周应雄这一万河东精锐,若入得京中,定能将那玄武军杀得片甲不留。”

朔天策沉吟片刻,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你的计策,有几成把握?”

赵九衡咧嘴一笑,伸出一只手掌。

“五成?”

五五分,成事一半在人,一半在天,并非不可接受。

但她却旋即折下中指、无名指与小指。

“八成?”朔天策神色稍缓,心下渐安。

她皱着眉似乎觉着不对,思索了片刻,复又折掉大拇指,只剩一根食指在他面前晃悠。

“一成。”朔天策面色一沉。

知她这位主公脾气不好,赵九衡连忙伸手安抚他,语速快了起来:“粮草定能烧毁。这一成,乃是因为属下昨晚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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