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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天命

承平三十年冬月初一,大绥亡。

承平帝崩于乱军之中,太子战死,皇子宗亲尽遭屠戮。立国二百余载的绥朝,至此而终。

次日,剑南节度使韦仲入主太极殿,自立为帝。国号越,改元天武,以承平三十年冬月为天武元年。其余反王虽心有不甘,却碍于盟约,不得不低头称臣。一时间,越旗遍插城楼,新朝告示遍贴京畿。

然天公不甚作美。接连半月,阴雨连绵,寒气砭骨。

雨水顺着檐角淌下,于青石板上砸出密密的水窝。太极殿前的血迹,被冲刷得一干二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早不知被拖往何处乱葬岗。就连空气中的血腥味,亦被雨洗得淡了,淡得令人恍惚:

此处,当真死过那么多人?

旧朝亡得干干净净,似是从未存在过。

这般阴冷天气,最适合来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泡馍。

朔天策一大早就出了门,直奔西市胡商街。

胡商街乃京都西边的一条老巷,住的多是西域胡商后代。他们于此贩香料、鬻皮毛,亦开食肆。其中最出名的,当属一家老字号羊肉泡馍铺子。据传祖上自回鹘迁来,手艺传了三代。

铺子里热气腾腾,羊汤鲜味混着辣子辛香,勾得人走不动道。

朔天策拣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要了两个饼,一碗汤。

那饼是刚出炉的,表面泛着油润,轻轻一掰,酥脆外皮簌簌而落,露出里头一层层软瓤。汤更是熬足了火候,浓白如乳,面上浮着一层金黄油花。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半隐半现,碧绿葱花星星点点撒在上头,被热气一蒸,葱香混着肉香霸道地扑过来,令人食指大动。

他掰饼的动作不紧不慢,一块一块,掰得比指甲盖还小。刚把掰好的饼推下碗,准备开吃。

“二哥!”

朔怀渊气喘吁吁冲进来,一屁股坐在对面,二话不说将那碗端了过去。

他熟练地拿起辣子罐,足足舀了三勺,又加了一勺醋,拿筷子搅了搅,低头就呼噜呼噜喝了起来。

朔天策乜了他一眼,未恼。

他又叫了一碗。

“大清早的,去哪儿了?”他问。

朔怀渊嘴里塞着泡馍,含含糊糊道:“书肆……抢书……”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本书,“啪”地拍在桌上。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印着三个字:《嘉懿传》。

“书肆刚印的,我排了小半个时辰才抢到。”朔怀渊咽下嘴里的馍,擦了擦嘴,“说是记录了嘉懿公主生平与她幼时至今的诗文,还有那天她亲笔的罪己诏拓本。”

朔天策未接话,只低头掰他的饼。

正此时,铺子外头忽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官兵押着一个中年男子走过。那男子着襕衫,一看便是读书人,此刻却双手被缚,满脸惶恐。

“冤枉!草民冤枉啊!”

官兵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为首之人朝围观人群喝道:

“此人涉嫌翻刻承平年间禁书《嘉懿传》,奉旨查办!尔等若藏匿此类禁书,速速上交,否则同罪!”

朔天策眼皮微微一抬。

朔怀渊的手已摸上那本《嘉懿传》,不动声色塞回怀里,动作快如闪电。

官兵押着书肆掌柜走远了,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可周遭食客们,却忍不住小声议论。

“这都第几个了?这几日,光这条街便拿了好几个开书肆的。”

一中年男子左右觑了觑,这才凑过来,小声道:“都是因为印那篇罪己诏。”

“嘘,不要命啦?”同行人赶紧扯他袖子。

那人缩了缩脖子,到底没忍住,又凑过去:“我就说一句,那篇罪己诏……啧啧,我可听人念过,那公主是个有种的。”

对面正啃馕的汉子抬起头:“有种有什么用?还不是死了。”

旁边桌上,一个青衫落拓的读书人忽然叹了口气。

“可叹偌大皇朝,”他摇了摇头,声音不轻不重,恰好叫周围人都听得真切,“鱼肉百姓者众,膏粱子弟者众……”

说到此处,他放下筷子。“临了临了,却只有个年方及笄的小娘子出来,替他们向这天下谢罪。”

他目光落在那碗渐凉的汤上,苦笑道:“这大绥,亡得不亏。”

众人纷纷点头。

“是这话。”

“话说回来,”一个说书先生凑过来,手里还捏着把折扇,“诸位可曾听过一个传言?”

“什么传言?”

“便是嘉懿公主的命格——天生凤命,得之者可得天下。”

旁边有人扁扁嘴,“得了吧。既是天命所归,怎的绥朝还亡了?”

“你晓得什么!”那说书的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几乎把脑袋凑到对方跟前,“这可是前朝国师顾清尘亲自批的命!”

“顾清尘?”有人嘀咕,“就是那个……十年前地龙翻身,提前七日便上奏朝廷,让疏散百姓的那位?”

“对!就是他!”说书的一拍桌子,汤碗都跟着跳了跳,“那回东城塌了一片,愣是一个人没死!”

“还有承平二十六年,”他越说越来劲,哗的一声撒开折扇,“他夜观天象,说西南有将星动,三年内必有人举兵。当时没几个人信……”

“结果第三年初……”旁边有人接话,本想提韦仲,又怕惹祸,只得含糊过去,“如今这位……便反了。”

“对喽!”说书的被抢了话头,也不恼,反而更来了精神,“更绝的是,他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知道!钦天监走水前三天,他对身边人说:‘三日后,我当应火曜劫。’当时没人懂,后来火起,他果真就死在大火里。”

他说到此处,停下来捋了捋胡子,眯着眼看周围人的反应,一脸“你们服也不服”的模样。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究竟是人是仙?”

说书的颇为自得,摇着折扇道:“顾清尘批的命,能有假?再说那嘉懿公主,据说她出生那日,许多宫人都亲眼瞧见,百鸟绕窗,足足半个时辰才散。前几日她跳城墙的时候呢?诸位可看得真切?那漫天的鸟雀,乌泱泱的,倒像是要来救她!老人都说是百鸟朝凤。她一死,宫门便破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有人忍不住追问。

“说明这天命之人,是自己弃了那腐朽的前朝。她不要绥朝了,绥朝可不就亡了?”

邻桌有人“嗤”了一声,显然不以为然。

正喝着汤的老头不乐意了,忽地放下碗:

“呵,你们只当北厥人三番五次来求娶嘉懿公主,是图什么?”

众人一愣,齐齐望向他。

老头不紧不慢地拿袖子抹了抹嘴:“那北厥人可不是好糊弄的。要不是她身上有这命格,北厥人犯得着年年派使节来?听说去年使臣走的时候,还放话说,等公主及笄,必来迎亲。”

“那如今……”有人咽了口唾沫,“公主死了,北厥可能善罢甘休?”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可那沉默里,分明压着一句话:

又要打仗了。

半晌,角落里有人叹了口气:“可惜了。这嘉懿公主……是皇室最后的风骨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附和道:“这嘉懿公主生得美,人也善。每逢初一十五,都亲自到城外的弘恩寺施粥。”

“真的?”

“那还有假?我表兄就在弘恩寺旁边摆摊卖香烛,亲眼见过的。那些乞丐穷人,哪个没受过她的恩惠?”

有人摇头叹气:“好人当有好报……她怎么……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朔怀渊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筷子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书的封皮,封皮上印着一幅小像,寥寥几笔,却绘出一个绝色佳人的轮廓。眉眼沉静,似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他轻抚那幅小像,低声叹道:

“此等风华,可惜……红颜薄命。”

朔天策掰完最后一个饼,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搅了搅,神色淡淡:“我倒觉得,这嘉懿公主,死得其所。”

朔怀渊一愣:“二哥,你这话是何意?”

朔天策夹起一块馍,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方道:“她这样的亡国公主,活着,会是什么下场?”

朔怀渊沉默了。他并非未见过兵祸时那些女子的下场。那年随父出征,路过一个被攻破的城池。

荒烟蔓草,断壁残垣。

城门外横着几具女尸,衣不蔽体,面目全非。有的还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似是在等谁来收尸。野狗在不远处徘徊,被士兵轰走了,没一会儿又溜回来。

旁边的老兵见他愣神,压低声音道:“小将军别看。那是守城将领的家眷,城破以后,被西戎那帮畜生……唉……”

老兵没忍心说下去,但朔怀渊却懂了。

他翻身下马,解下自己的披风,披风不够大,盖不住所有人,他只能轻轻盖在最靠近他的那具女尸身上。

那日惨状,历历在目,他莫名抗拒去想赵九衡那张脸换上那样的下场。

朔天策毫不留情地道出了他心中所想。

“落在叛军手里,要么沦为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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