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冷，迷迷醉醉间，我仿佛靠在一个硬朗而宽阔的肩膀上。月光将那人的轮廓勾勒得清峻分明，也为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眸敷上了几层柔和的光。酒意上头，我竟有些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可这人的脸，我却认得出来。因为他曾出现在我无数次的梦里。我不禁对着他咧嘴一笑，醉醺醺道：“淮阴侯韩信，韩大将军！终于……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那清冷的侧颜微微一怔，缓缓低头朝我看来，眸中映着皎洁月色，依旧看不出多少情绪。
我不禁伸手盖住他的鼻子和嘴巴，只留下那双幽深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瞧了半晌，才喃喃道：“这双眼睛……在我梦里出现过好多次。每次醒来，我也许什么都忘了，可唯独这双眼睛，我记得。”
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惊喜，目光只是如同那缕洒落在我身上的月光一般，安静而无声地落在我身上。
我觉得有些无趣，便将手缓缓放了下来，不再看他，却任由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毕竟醉意正浓，身旁恰巧还坐着一个冷峻好看的公子，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反正这一切也许都不是真的。我靠得更加自在了些，继续醉醺醺地嘟囔道：“韩大将军，你怎么不说话呀？你告诉我……我们文家是不是祖上欠了你什么？所以你才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你就是这么想的？”声音冷不防地从我头顶传来。
我抬头瞧了他一眼，见他的目光依旧静静停留在那轮月亮上，便也懒得再看他，继续嘟囔道：“随便说说的。”
“也许是真的呢？”
我猛地抬眼看向他：“什么？！”
可他依旧神色淡然，只望着那轮月亮，仿佛方才那句话并非出自他口。我却顿时来了精神，气鼓鼓地瞪着他道：“可人家都说，上一代的恩怨，不应牵扯下一代。更何况，你我之间相隔了两千多年，有什么债是需要向一个比你小两千多岁的小辈讨的？你这样，心胸未免也太狭隘了些！”
他似乎终于被我说得有些无奈，嘴角不易察觉地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温和：“你也知道，那是两千多年……”
说到这里，他忽而侧过头来。
那双幽深的凉眸静静落入我的眼底，仿佛无底的深渊，一瞬间便将我的意识尽数吸了进去。
“那你为何又要去招惹一个两千年前的人？”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话？
什么叫我招惹他？
我回过神来，继续气恼地辩驳：“你说的这个根本不成立！韩大将军，你只存在于我的历史书里，我怎么可能去招惹你呢？”
他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与我争辩，只低声道：“那便要问问，曾经的你自己了。”
我被他说得愈发糊涂，加之酒意渐浓，脑袋也开始隐隐作痛。
也是，我为何要同一个梦里的人纠结这些？
人都说，梦境本就是虚幻的，梦里发生的事情也未必作数，何必当真。
我索性耸了耸肩，懒洋洋道：“既然是场梦，便不必追问这么多了。”
说完，我又忍不住打了个慵懒的哈欠，重新靠回他的肩膀。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却很快又重新放松下来。
晚风徐徐吹过，轻轻摇曳着河面上的月影，泛起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波光。
而我就这样靠着他，任由醉意一点点侵蚀意识。
恍惚间，我竟觉得这一刻安静得近乎真实，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再次醒来时，我已安然睡在马车上，身旁还坐着子青。马车正在缓缓行驶，想来大军已经重新启程。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觉脑袋依旧昏沉得厉害。此时，盖在我身上的毯子忽然滑落到了地上，我这才看清，那竟是一件黑色的披风。望着那熟悉的衣袍，我不由想起了昨夜见到韩信的那一幕。只是昨夜酒意朦胧，神志不清，连时空的真假都辨认不得，原以为那大抵不过是一场醉后的梦境……
我随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披风，随口问子青：“昨夜，我是如何回来的？”
子青道：“姑娘昨夜是被韩护卫背回来的。”
“韩护卫……”
这个称呼从子青口中说出来，倒让我觉得有些陌生。我不由侧眸瞧了瞧她的神情，只见她一如既往地乖巧恭顺，眉眼间却再没有往日面对韩信时的那几分厌恶与戒备，不免让我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我试探着问道：“你好像……不再反感此人了？”
子青顿时低下头，恭谨道：“姑娘言重了。韩护卫既是姑娘的人，又有沛公准允，子青自然不会再与韩护卫为难。”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低了几分：“先前是子青不懂事，没看清韩护卫是姑娘的人，多有冒犯，还请姑娘饶恕子青。”
我细细端详了她许久，小姑娘身上竟隐隐透出几分从前未曾有过的沉稳，让我觉得她与过去我认识的那个胆小怯弱、时刻需要人保护的子青，似乎已经有了些许不同。我看在眼里，却也只是淡淡道：“这并非什么大事，不必如此介怀。”子青抿了抿唇，略带拘谨地朝我点了点头。
不知从何时起，子青的确是变了。她不再像从前那个单纯怯弱的小姑娘，凡事都需要依赖旁人庇护。又或许，是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也许，她本就是这样的子青——是刘邦交到我身边的侍女，也是始终听命于他的人。
想到这里，我虽不免轻轻叹了口气，却也由衷替她庆幸。至少，她没有选错自己的靠山。毕竟，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庇护，会比一个帝王的庇护来得更加稳妥。只是……若她真正想要的，是那一颗属于爱人的真心，那么刘邦这样的人，怕是永远都给不了她。
马车随着大军的蹄音滚滚向前。
此时天色方才破晓，晨光初起，远山之间还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色，偶尔有潺潺流水与清脆鸟鸣声传来，恰似一幅山河初醒、天下渐宁的安然景象。
我不由又掀帘瞧了瞧行驶在马车两侧的楚军，男儿们个个神采奕奕，扬鞭策马，谈笑间尽是轻松快意，俨然一支正待凯旋的军队。
可不知为何，越是这般平静祥和的景象，越让我心底生出一股挥之不去的惴惴不安。
秦国虽已日渐衰败，可真正可用之人却并非全无。纵然章邯所率的主力军暂且退去，若秦国倾举国之力重新布局、抗衡，依旧是一头不可小觑的猛虎。
如今项梁为了尽快赶赴彭城，只留下一半兵力驻守东阿，想来心底多少已经对秦国如今的局势放松了警惕。
更何况一路行来，所经过的城池无不显露出衰败之象，不是城中无人镇守，便是闭城不战，又或是干脆开门投降。这样的景象看得多了，纵然再如何警惕，也难免会在一次次的顺遂中渐渐松懈。
我缓缓放下车帘，转头问子青：“如今我们到哪儿了？”
子青回道：“听人来报，穿过前方的密林，便到定陶了。若过了定陶，距离彭城也就不远了。”
“定陶……”我不由低声喃喃，心却莫名揪得更紧了些。
“姑娘可是觉得有何不妥？”子青问道。
我这才微微回神，摇了摇头，又问：“沛公那边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沛公？”子青蹙了蹙眉，显然有些不解。
此前我曾与刘邦提过，要小心提防秦军的障眼法，务必派人查清楚秦国如今的动向。可不知为何，直到此时竟仍未有半点消息传来。
我的心跳得愈发厉害，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正是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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