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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死战

东阿城,到了。

颠簸的马车骤然安静下来,仿佛外界的空气将它凝固,让时间定格在这一刻。紧接着,我似乎陆续听到兵马调度的声音逐渐逼近马车,我心头一紧,掀开帘子,只见马车已被一大队秦军士兵团团围住。他们面若寒霜,眼神狠厉,一声令下,十几杆长戢便能将马车穿透,把我们扎成刺猬。

此时,崇英在马车外的声音凌厉响起:“奉我楚国大将军之令,特遣使臣前来商议,尚望诸位将军开道。”

一名秦军将士怒吼道:“就凭你们这些反贼,也敢与我秦国上将军谈条件?痴心妄想!上令既下——凡反秦者,格杀勿论!”

崇英面色微变,急声回应:“秦国上将军既已收下楚国所呈协谈手书,为何又忽然反悔?”

“手书?”一名秦军将士带着几分鄙夷冷声道,“反贼的手书,又怎配递到上将军那里?”

“你们——”崇英话未出口,外头又一声怒喝震耳:“为死去的弟兄报仇的时候到了——杀!将这些楚贼尽数诛灭,一个不留!”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我猛地怒喝:“住手!”

深吸一口气,我从腰间抽出佩剑,同时伸手安抚身旁仍在抹泪的子青。随后,便毅然掀开车帘,独自走下了马车。

这是一个带着刺骨寒意的夜晚,连席卷而过的风都似乎带着肃杀之气。大抵是见从车内走下的楚国使者竟是一名女子,那些手握长戢的秦军士兵才纷纷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我手握长剑,玄色锦衣随着步伐曳地而行。

这里的每一张脸——带着仇恨与杀意的脸,我都曾见过。讽刺的是,他们此刻望向我的眼神,竟与往昔那些在秦营中的日子里看我的眼神,并无二致。

不知为何,我忽然释然了。那些长久萦绕在心底的愧疚与负罪,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我直视着这些秦军,语气坦然而理直气壮:“两国协谈,不杀使节,乃历朝旧规。莫非秦国自称帝国,竟连这点气度,也容不下吗?”

一名秦军将士厉声叫嚣:“秦国自无与逆贼议事之礼!况且所遣使者不过一介女子,汝等将我秦军之威,置于何地?”

我冷冷一笑,声音清晰而锋利:“原来秦军拒绝协谈,只因我是一介女流?若以此为由,便自诩大国气量,也难怪秦始皇统一六国不过一世,秦国便几近覆亡。秦二世昏庸无道,苛法暴施,民不堪命,故而天下揭竿而起。此等民怨之盛,自古罕见。”

我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如刃:“我虽为女流,却敢以一身血肉,为天下太平挺身而出。反观尔等,今夜我等不过十余人,孤身至此,你们却以千军万马相逼。莫非连区区数人,也足以令你们心生震惧?”

“倘若如此,”我语气陡然一沉,“你们口中的秦军之威,恐怕还不及我这女子的一半胆魄。”

话音方落,我便听见秦军将士的外围,忽然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鼓掌声。

那掌声在肃杀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本如铁桶般围拢的秦军阵势,竟从中缓缓让出了一条道来。

只见来者一身黑甲,身形笔挺,步伐稳健而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朝我徐徐行来。夜色映照下,那抹阴冷而诡谲的笑意,让我几乎在一瞬间便认出了他——是苏角。

这张阴狠而邪魅的脸,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刀,瞬间撬开了我心底封存已久的怨恨。苏角,是我所见过最复杂、也最狠辣的人。那些被困于暗室、受辱煎熬的时刻,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从未忘记。

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住他。

苏角依旧挂着那抹阴冷的笑意,神情从容而悠哉,行至我跟前,居高临下地将我打量了一番,语调里满是讥诮:“好一张厉嘴。”

他轻笑一声,“我还暗自揣测,究竟是哪位不自量力的女子,竟敢如此狂妄。谁料,竟是你。”

他又缓缓向前逼近两步,俯身贴近我的耳畔,声音低沉而阴冷:“当日未能将你彻底铲除,才埋下今日祸根——此乃我之过。”

“少荣竟曾以真心待你……”他嗤笑出声,“当真是可笑之极。”

他语气骤然一沉,字字如刀:“我早已言明,你若有一日叛秦,我便绝不容你。今夜,便是你的死期。”他贴近我耳畔的气息如霜雪一般冰冷,每一个字,都令我脊背发寒。我强自稳住心神,警惕地抬眼望向他。

却见他眼底杀意骤然翻涌,面色一沉,厉声喝道:“秦军众将听令!将这些反贼,统统杀尽,一个不留!”

语毕,苏角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拔出长剑,寒光乍现,直直朝我头颅方向劈来。

杀意凌然,毫不掩饰。

他的出手一如既往的狠辣迅疾,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要如何取我性命。所幸那些被章邯反复磨练的日子并未白费,加之我也曾与苏角正面交锋过,他的第一记杀招,于我而言并非毫无预料。

剑锋逼近的瞬间,我仰身后撤,险险避开,凌厉的剑气仍贴着鬓边掠过,只听“嗤”的一声,一缕发丝应声而断,飘然落地。

几乎同一时刻,秦军在苏角那一声令下后,已与我们的人马彻底缠斗在一起。刀兵相击之声骤然炸开,血腥气迅速弥散在夜色之中。

他们人多势众,而我等不过十余人,根本无力与之抗衡。短短数息之间,楚军便已有一半倒下,鲜血洇湿了脚下的土地。

而苏角,根本不给我分神的机会。

他的剑如阴风骤雨,一招快过一招,剑剑皆取要害。我只能勉力迎上,用手中长剑死死架住他的攻势。

我清楚自己并非他的对手。但好在我的身形尚算轻盈,步法亦足够灵巧,纵然他招招致命,我仍能在生死一线间闪躲开来,不至于立刻毙命。只是,时间一久,劣势终究显现——手臂被划开,肩侧添了新伤,腿上也渐渐失了力道。血顺着衣角滴落,而我身边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就在此时,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猛然杀出重围,跌撞着冲到我身侧。

是崇英。他伤得极重,甲胄破碎,衣衫被划得不成样子,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几乎覆满全身。他却仍咬牙站稳,一边挥剑替我挡下苏角的攻势,一边急促低声道:“姑娘,再坚持一下……沛公的人,很快就会赶到!”

我侧目看向他,胸口猛地一紧。这样的伤势,任何一个再深半寸,都是致命。

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喝止般道:“崇英,他们要对付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我。我一边挡剑,一边急声道:“趁现在你尚有余力,立刻脱身!上马车,带子青离开这里。我会替你们掩护!”

崇英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声音因失血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定:“姑娘大义,可沛公有令——务必要护姑娘周全。”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所以,崇英不会退。”

我怔住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仅因一道命令,便愿意将性命押上。那份近乎执拗的忠义,反倒让我心底翻涌的焦灼悄然散去了一角。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剑握紧。

“好。”

这一声落下,我与崇英并肩而立。

他武艺本就不弱,此刻更是以命相搏,几乎将所有逼近我身后的杀机尽数拦下;而我,则终于可以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苏角身上。

剑影交错,杀声不绝。

我们不知道死拼了多久,只觉时间仿佛被血与寒风拖得漫长而迟钝。我的手臂、肩侧早已麻木,衣袍被鲜血浸透,而身后的崇英也已是强弩之末,一边流血,一边硬撑,脚步几度踉跄,却始终未退半步。

我几乎已经认定,今夜便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如雷般的马蹄声。

一大股兵马破风而至,来势汹汹,杀气翻涌。为首之人挥着一柄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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