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春,时春,等等我!”急切的男人边喊边追,追上前方年轻的男子后亲昵地勾搭上男子的肩,眉飞色舞地说:“时春,今晚来我家喝酒去?你嫂子亲自掌厨。”
时春婉言相拒:“我晚上当值。”
其实今儿夜里当值的是另外一个人,不过他家中有事,让好脾气的时春替他一回。
男人露出一个可惜的神情,“若不是大少爷……诶!这不年不节的日子,你也能偷偷逃了这值。”
裴家世代为官,是个钟鸣鼎食的大家族,不过至老太爷去世后,当家老爷能力平庸,府里已经显露颓势,就连府上的奴仆都开始阳奉阴违起来。
时春没理男人的话,心不在焉地往祠堂走,男人讨了个没趣,只好住了嘴,默默地离开了。
时春是个孤儿,不过那是穿越前的身份。现在他是裴家的家生子,父母兄弟皆在裴家当奴仆。他爹是裴府中层管事,母亲是灶台上的厨娘。托二老的福,他现如今在祠堂当祠役,算是底层中的体面人。
裴府祠堂建于宅后,三进的院落远离市井喧嚣,僻静又肃穆。
时春走进祠堂,一眼就看到还跪在祖先排位前的裴家大少爷——裴隽。
跪在地上的人低垂着头,因为身形太过消瘦,后背的脊梁骨尖在单薄的衣衫下凸起的尤为明显,浑身充斥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
时春的视线落在一旁已经凉掉的饭菜上,这人今天又没有吃饭。
已经三天了。
时春把冷掉的饭菜端走,换了一份新的饭菜过来。
裴隽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跪姿,时春把饭菜放到他身边,劝道:“大少爷,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多少用些。”
裴隽脑袋动了动,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他看了眼时春,又垂下眼皮淡漠道:“不想吃,撤了吧。”
毫不意外被拒绝。时春心想,若他是裴隽,他也吃不下去。
裴隽前半生堪称爽文,名门之后,天资聪颖,二十岁高中进士,又与豪门贵女定下姻缘。正是人生得意时,却惨遭身边人背刺阴沟翻船。先是被除了功名,后又遭贵女退婚。与家族兄弟不和睦、互相争斗的消息传的到处都是,沦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他被囚家祠,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如何能吃的下去饭?
时春把饭菜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没忍住再次张口:“少爷,你要是饿了就吩咐一声,我就在旁边守着。”
少爷?裴隽在心里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无声地笑了,从他被革职永不叙用打入大牢后,这府里还有几个人把他当少爷?恐怕就连他爹娘都恨不得从来没有过他这个儿子。
裴隽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高台上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间依次划过,最后落在最末一排,熟悉的祖父与祖母的牌位上。
“逆子!我裴氏百年基业都被你毁了,你让我有何脸面走出去见人?又有何颜面到地底下见列祖列宗?”
父亲的厉声呵斥犹言在耳,裴隽盯着祖父母的牌位,又红了眼。
他幼时承欢祖父母膝下,承蒙两位长者慈爱,把他带在身边教养六年。后来祖父母相继去世,年幼的他回到父母身边。陌生的环境,偏心的父母,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他看到父亲夸赞弟弟裴秀会读书,于是也努力读书,想得到父母的喜爱,可他愚钝,总也比不过裴秀,于是钻起了牛角尖,变得怨天尤人。
裴秀越优秀,他就越厌恶裴秀。
他不甘心的和裴秀暗中较劲,偏偏每次都败下阵。
妒心做祟,在明知忠化伯府有意议亲的人是裴秀后横插一脚,夺了裴秀的姻缘。
那阵子真的快活,他与裴秀一同考中贡士,自己虽然名次落后裴秀几名,但殿试当日凭借出色的容貌被钦点为一甲探花,授翰林院编修。
所谓人生正得意,骄奢起时祸相依。
好不容易把裴秀比下去,他心里难免高兴,醉酒后诗性大发写了一首轻狂诗。
诡异的是睡醒后他对这首诗一点印象都没有,但这首诗已经被他的伴读打着探花郎裴隽之著的名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传播了出去,甚至传到了御前。
诗里不知哪句话犯了贵人的忌讳,贵人震怒,下令将他革职,剥夺功名,打入大牢。
还是忠化伯世子进宫替他求情,保住一条命。
裴隽静静地看着牌位,记忆里祖父与祖母的面容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模糊不清,可幼年时承欢二老膝下温馨宁静的日子却在记忆里越发清晰。
裴隽觉得自己好累,身心疲倦的累。
傍晚的天阴沉沉的,看起来像要下雨。
时春从廊下探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不会有人来祠堂了,便小跑着去关祠堂大门。他刚跑到祠堂门口,就遇到一行人往祠堂走来。
打头的那人时春认识,是裴府大总管。
大总管向时春介绍身边的陌生公子:“这位是忠化伯世子,前来拜访大少爷。”
时春惊讶的看了眼大总管,祠堂重地,岂能让一个陌生人随便登堂入室?
大总管避开时春的视线,道:“你带世子进去见大少爷,我们其他人在此等候。”
时春看了眼忠化伯世子。
忠化伯世子对他微微一笑:“我已禀明裴伯父了。”
行,当家主子都同意了,做奴才的哪有不应的道理?
时春侧了侧身子,让人进来。
文泰安抬脚迈进裴府祠堂,轻轻往下撇了撇唇角,这裴家连祭祀重地都能让外人随意进入,可见这百年的家族规矩就要散了。
时春瞥见他唇角的那抹笑,心里有些不舒服。于是在走到天井的位置时伸出手拦了他一下,不让他继续往寝堂走。
“世子这边请。”
时春笑着指了指一旁的议事厅,“还请世子在此等候片刻,小人去请我家公子过来。”
文泰安被人拦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目光阴鸷地看了眼这个胆大的仆役。
时春拦着文泰安,脸上笑容不改,仿佛被瞪的人不是他。
文泰安磨了磨牙,冷笑一声,抬脚往时春手指的地方走去。
时春看他往议事厅去了,抿了抿唇,去寝堂请裴隽去了。
裴隽听到时春说文泰安来拜访他的时候,有些恍惚。
时春内心很不想裴隽去见文泰安,什么狗屁世子,一点规矩也不懂,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隽听完时春的话后没出声,时春误以为他不想见人,声音轻快的说:“少爷若是不想见他,我去回绝了他!”
“等、等一下,”裴隽双手撑地艰难起身,因跪太久膝盖骨僵硬的咯咯作响。他站起来,松垮的衣袍空荡的挂在单薄的肩背上。向来苍白淡漠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在哪儿?”
这便是要见的意思了。
时春兴致陡消:“在议事厅。”
裴隽抬脚往议事厅走,走到寝堂门口想到自己如今这副落魄模样,身形一下子垮了下去。
他现在这个处境,连亲生父母都放弃他了。文泰安此时前来探望他,他不免生出些忐忑与迟疑。
时春看他犹豫,贼心不死的再劝:“若是不……”见。
“要见。”裴隽打断时春未说完的话。他已经一无所有了,难得有人不嫌弃他落魄,肯对他露出善意,自己怎么舍得辜负?
裴隽这般想着,定了定神,阔步离开寝堂往议事厅去。
文泰安听到脚步声渐近,看到朝思暮想的人走过来,情不自禁地迎了上去。他看着裴隽瘦骨嶙峋的模样,满脸心疼的抓住裴隽的手:“这般瘦了?要好好养养才行。”
裴隽觉得有些怪异,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开,他睁着眼睛看文泰安,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裴隽瘦脱了相,曾经的仙姿玉貌也只能展现出五分风采。
文泰安的手轻柔地抚上裴隽的脸,在裴隽惊愕的表情中把手落在他的下颌处,大拇指抚上裴隽干燥没有血色的唇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裴隽脑袋嗡了一下,猛地偏过头躲开文泰安的手。强忍着不适问道:“文兄这是何意?”
文泰安看他因为动怒染上一层薄红的脸,心情舒畅地说:“我花了这么大阵势弄废你,你说我这是何意?”
裴隽愣了愣神,竟像是没听懂他话中的隐情。
文泰安悠悠念出一首诗,他问裴隽:“熟悉吗?”
熟,这可太熟了。这正是那首裴隽在牢里背的滚瓜烂熟,让他从云端跌落泥底的那首诗。
裴隽脑中乱作一团,诸般思绪缠乱如麻,他看着文泰安,眼里都是茫然。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本来猎物是裴秀,是你自己凑上来的。”文泰安轻飘飘的说。“若不是你非要露头抢了裴秀与家妹的姻缘,我也注意不到裴家宅子里藏了你这么一个绝色美人。”
裴隽闻言怒极,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带了颤音:“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能如此欺我!”
文泰安轻笑:“我怎么欺你了?若不是我替你向陛下求情,恐怕你现在人头都要落地了。”
这般颠倒黑白的话说出口,裴隽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一时语塞。
文泰身体前倾,轻佻地挑起他尖尖的下巴:“你父亲说了,把你交由我来处置。”他目光烈烈地盯着裴隽瞧。
“裴隽,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裴隽把他的手打掉,红着眼恨恨地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滚”字。
文泰安觉得裴隽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也不好把他逼太紧,而且这里毕竟是裴家祖祠,他多少顾及些,不能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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