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玉佩，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他声音干巴巴的。
“重要？重要的。玉佩里面装着我的记忆和身份，没有这些，我便不再记得自己是谁，大概很快就会消散吧。”
“你等等。”好一会，他又重新开口，“我好像见过你的东西。”
夜间撞鬼，说不害怕当然是假的，少年努力稳住步子，一点点朝他靠近。
“是这个吧，给你。”
“谢谢。”空灵的声音染上微不可查的欣喜，青色衣裳下伸出纤长的指尖，在接住玉佩的一瞬，反手拉住少年枯瘦的手腕。
“啊！”他抖着手转头就想跑，在久久未能挣脱开之后，被恐惧逼退的智商暂时返回高地。
他声音也是颤抖的：“你骗我？你……是人？”
“当然没有。”弈无非状似无奈道，“我可从没说我是鬼。我确实弄丢了一块玉，看到有人在这，便过来问问，没想到真能找到。”
“你还说它代表了你的记忆和身份！你就是骗我！”他很生气，甚至忘了能拥有这种玉的人定是他得罪不起的身份，挣开手出拳向前。
“小朋友真是不讲道理。”弈无非只手将他擒住，面不红气不喘，“玉是我的一位挚友刻好赠予我的，它承载我们相聚的记忆。我喜欢，这块玉便是我的身份象征。哪里骗你？”
“再说，哪怕我稍稍偷换概念，也只不过是想找回我的玉，并未伤害任何人，这也有错吗？”
听到这，少年还能不明白弈无非是为何而来？便骤然泄了气。
“……你要抓我去官府吗？”
“送你去官府干什么？”弈无非轻瞥他一眼，“我若是要送，早在你拿走我玉佩那一会便送你去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动过将人送去官府的念头，他这双眼利得狠，能看出这小孩不坏。再说，旱期愈长，这点小事送去官府也是白白浪费功夫。
前面编排无名鬼魂寻找记忆那场戏，也只是想试探此人品性。若是他始终不愿拿出玉佩，弈无非自己拿回来走了便是，但他如今还回来……
“你身手不错，又和谁学过吗？”
人在魔爪下，不得不低头，少年在黑暗中悄悄翻个白眼，不情不愿道：“没有。”
弈无非注意到他敢怒不敢言的小动作，好笑地弯起长眸，问道：“那你可愿和我离开？”
少年嗖地一下抬头，也没问为什么，甚至没有纠结一下，就拍拍屁股站起来。
“行，我和你走。”
“不怕我把你卖了？”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不会把我卖了的。”少年突然诚恳起来，“而且，我也听村里人说过。”他指着身后昏暗的村庄，明明有人，却寂得仿若一方死地，唯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他们说，这个人都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人和猪也没有区别，可以卖，也可以吃。我觉得，在这躲着，然后有一天被发现吃掉，被你卖了应该会更好一点。”
弈无非突然笑了，伸出手狠狠薅了一把他枯燥的头发。
“小屁孩想的还挺多……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幺儿。”
“那你可姓穆？”
“爹娘都是，那我应该也是吧。”
“那我为你取名为穆遥可好？走之遥，自在逍遥。”
…………
饥荒的时候，老人小孩都没什么活着的权利。穆遥回忆，他父母在抢粮的时候被人踩死了，家里就剩下他和姥爷，没有吃的，姥爷年龄大了撑不过几天，就只剩下他。
村里人会吃人，尤其是小孩，他们说肉是鲜的，很嫩，一锅煮出来，香味弥漫到这一整片诡诞的荒芜，恶心得让人想吐。
他不敢赌这些人会不会抓他，只能一个人偷偷躲起来，捡着树根和土块也能将就活着。
后来，他学会偷东西，偷那些住在宅子里，外头的人饿着，他们还能饮酒唱戏的那群人。
随便什么，毛笔、酒杯、步摇上垂下的珍珠，又或者是摆在书架上的葫芦瓶子。
他会拿去换来很多馒头，自己吃，给角落抱着亲人的乞儿吃。
偶尔也会被抓住，然后被打得遍体鳞伤，赤裸地丢出门外。
这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活着还不够吗，还要奢望什么？
所以他不会想，更不敢想，会有那么一个人，有些恶劣，眉眼弯弯地吓他，然后伸出手，亲手把他从泥泞里拖出来，拍干尘土，让他干净地走向明天。
…………
穆遥确实有好久没见过弈无非，他随着他来到京城后，就被送到应将军手上。
应将军大部分时候都是冷冷的，板着脸，活像全世界每个人都欠了他银子。
也许是因为穆遥是弈无非亲手带过去的，应长枫教导他还算尽职尽责。直到有一天他说出自己和弈大人相遇的经历，被将军冷着脸扔到护城河里绕城游了半圈。
狐狸和枫叶……穆遥从河里爬出来之后大彻大悟，木着脸甩掉头上的水，此后改头换面决心鹌鹑做人。
后面跟着应将军南北征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天骑在马上，消耗快不够吃，他一边扎小人诅咒敌方将领一边回忆起那段忍饥挨饿的日子。
他觉着这样不行。
他要自强创新，化腐朽为奇迹！
他要——学会烹饪万物！
远大的目标，也需要聚沙成塔、积水成渊，他决定从简单的烤炙做起。
“弈大人！”穆遥眼神亮晶晶的，虔诚地把烤鸡端到弈无非面前，“这是我亲手做的，您要不要尝尝？”
“……你原来还有这份手艺，是喜欢吗？”烤鸡上下还冒着黑烟，几块不明碳化物黏在皮上，弈无非语气难得艰涩。
“当然！”穆遥顿时自豪起来，“我可是学了好多年，才到达如今这般手艺。”
这么多年……烤成这个样子，可能真的是热爱吧。
不对不对。弈无非内心谴责自己，不能妄下定论，万一只是外表不好看呢？
他暗暗吞口唾沫，手指捏着竹著一点点往前伸，轻松破开外壳的碳色盔甲戳进肉里。
看上去，还行？
他迟疑地夹出一块塞进嘴里，闭唇咀嚼，下一瞬，晶莹的泪珠顺着面颊落下，沾湿领口的毛边。
“哎？”穆遥挠头，很是不可思议，“这么……这么好吃吗？都哭出来了。”
应长枫在穆遥端着烤鸡进营帐后不知想起什么，在一边稍稍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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