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清是碰巧撞见苏锦与另一个陌生男人同席的。

说来也巧，那日好友顾长风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画，兴冲冲地拉了沈宴清去会仙楼吃酒，非说要他替自己掌掌眼，辨一辨那画上的题跋究竟是真是伪。

沈宴清被他拽着上了二楼雅座，酒过三巡，顾长风还在兀自滔滔不绝地讲着那画的来历，从纸色讲到印泥，再从笔法讲到裱工，沈晏清倚着窗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觉得倒比听那些长篇大论更觉得自在有趣些。

会仙楼是临州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二楼雅座的支摘窗推开便能将整条街景尽收眼底。放眼望去，对面是一排参差的店铺，绸缎庄、银楼、糕点铺子都挨挨挤挤地连成一片，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巷口，巷口外支着一个物美价廉的馄饨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张油渍渍的布棚子下头摆着三四张矮桌，从早到晚煮着滚水，热气腾腾地往街面上扑。

沈宴清一眼看去，就是在王记馄饨摊的布棚子下头发现了苏锦。

她今日穿了一件他从未见过的鹅黄色色褙子，发间插着支素银簪子，簪头那朵玉兰花在馄饨摊蒸腾的白汽里若隐若现，倒是比之前他觉得不错的几只金簪都更适合她。

仔细看去，她比前些日子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不过气色比他想象的要好上许多，至少比那夜在水阁台阶上被他捏着下巴时看起来好了许多。

此刻她正微微侧着头听对面的男子说话，神情不算热络却也并不拘谨，倒像是与久未谋面的同乡偶遇后那种自然而然的客套。

坐在苏锦对面的男子背对着会仙楼的方向，沈宴清只能看见一个魁梧的背影和一截被日头晒成深褐色的后颈。那人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短褐，坐姿有些拘谨，一双大手搁在膝上不知该往哪放，却时不时拿筷子往苏锦面前的碟子里夹一筷子酱菜，每次夹完又立刻将筷子缩回去，耳根处泛起一层局促的红。

沈宴清的目光在那一碟酱菜上停了一瞬。

酱菜似乎是馄饨摊上最便宜的配菜，一文钱能夹上满满一碟。那人夹菜的动作倒是殷勤，只是殷勤得笨拙，像是生平头一遭做这种事。

“你看什么呢？”顾长风终于察觉到他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瞥了一眼，随即摇着扇子笑起来，“那吃馄饨的女子倒是生得好模样，不过远远瞧着倒有些眼熟……莫不是你家书院里那位？”

沈宴清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时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他却觉得舌根底下压着一丝莫名的涩意。

“看你的画。”他说，语气平淡，可手早就捏紧了杯壁。

顾长风与他相交多年，最是清楚他的脾气，见他越是平静便越知道此时不宜多言，于是识趣地转了话题继续说起那幅画的题跋来。

沈宴清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窗外飘了一回。

这时苏锦正低头舀了一勺馄饨汤送进嘴里，大约是烫着了，她微微蹙了一下眉便放下勺子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对面的男子慌忙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粗布的帕子递过去，大约是递了一半又觉得不妥便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递也不是。苏锦抬起眼看了他那副窘态，弯了弯嘴角，自觉流露出来自然而真实的笑意，接着她似是说了一句什么，顺手接过帕子将就着用了。

沈晏清猛然搁下酒杯，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只听瓷底与木面相碰时发出一声响，顾长风就被打断了话头，拿扇子在他面前挥了挥，问他在想什么。

沈宴清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案上那碟已经凉透了的桂花糖藕上。藕片切得极薄，整整齐齐地码在碟中，糖浆已经凝成一层琥珀色的薄壳，看上去漂亮得很，入口却黏牙得厉害。

“这道桂花糖藕做得太甜。”他说，语气里还是听不出任何异样，“改日替我问问掌柜，能不能少搁些糖。”

顾长风随口应了声好，心想这人今日怎么忽然对吃食上了心。

而在王记馄饨摊的布棚子下头，苏锦将那块粗布帕子叠好放在桌上又推回赵虎面前，道了声谢，然后浅笑说道：“我自个儿也带了帕子……但谢谢赵大哥的好意。”

赵虎红着脸说不用客气，又问她近来在书院里过得如何，林嫂子说她前阵子病了一场，如今可好些了。

苏锦说已经好全了，不过是换季时染了些风寒，不打紧。

赵虎点点头，搓了搓手又说：“前几日嫂子来我铺子里买木器，说你一个人在书院里清苦，让我得空来看看你。我想着空手上门总是不好，就带了些山货过来……都是我自己上山采的，不值什么钱，但肯定适合你拿着炖汤喝。”

他说着从脚边拎起一只麻布袋搁在桌上，袋口敞开来里头是满满一袋子晒干的野菌，菌伞上的纹理清晰分明，还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泥土气息。

苏锦看了看那袋子野菌，微笑着说道：“不过赵大哥你也带的太多了些，我一个人可吃不完呐。”

赵虎连忙摆手，“一时半会儿吃不完不碍事，到时候你就挂在通风处晾着，这些菌子都是我一只一只挑过的，没有虫蛀也不会有毒。”

他说话时语速很快，像是在怕她拒绝，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多了便讪讪地住了口，低头拿筷子拨着碗里剩下的馄饨皮。

“赵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苏锦将麻布袋的袋口拢了拢系好，语气温和平静，“只是往后不必这么费心，书院里什么都有，我在那里过得很好。”

赵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自然是听得出她话里推拒的意思，可听出来了是一回事，能就此放下又是另一回事。他喜欢苏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在屿山村的时候便喜欢，后来她嫁了陆川他便将这份心思藏在心底，再后来陆川死了她一个人来了临州，他以为这是老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可今日坐在这里看着她清清淡淡地推拒自己带来的山货，他便知道有些东西大约是从来就没有过机会。

“苏家妹子。”他搓了搓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

“赵大哥。”苏锦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柔，却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可以误会的地方，“没有什么配不配的。你是个好人，往后一定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她眼睛澄澈，语气却很坚定，“只是那个人不会是我，所以我不能耽误你。”

这话她说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干脆，没有犹豫也没有余地的含糊。

接着苏锦笑了笑，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赵大哥，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就是我的第二个阿兄。”

赵虎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将筷子搁在碗上，点了点头说好，说不打扰她了，顿了顿，又道锦娘……不，苏妹子，到时候去观音山进香这件事我还是同你一起去吧，你兄嫂那日恰好有事，我也算……你的兄长嘛。

苏锦看着他像是下定决心的样子，于是顿了顿后还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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