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甘州。

时值初冬，入夜后西北的凉意侵蚀着每一个士兵的骨头。甘州前线驻地火光星星点点，大大小小的营帐星罗棋布。人头攒动，如今正是用晚饭的时辰，士兵们按例列队，等待着今日的晚餐。

队伍尽头立着一个黑色的大缸，里面盛放着由伙头兵一锅一锅熬出来的稀粥。负责打饭的士兵面色严肃，眼下泛着青黑，细看之下打饭的手还有一些颤抖，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将手臂一次又一次地抡圆了，双眼如利刃，聚精会神地反复在大锅内翻搅，试图将沉底的白米尽量均匀地分配给每一位士兵。

西北的夜空繁星闪烁，空气也越发地干燥起来。狂风阵阵，黄沙四起，排队轮到的士兵小心翼翼地端着刚领到的稀粥——严格来说，将其称为一碗沉淀着薄薄一层白米饭的水更为恰当。

寒风将士兵的腿吹得颤抖，只好三三两两找个避风的角落围成一团，沉默地喝着手中的稀粥。

又一阵风起，帐顶的幡围被狂风吹得发出响声，此刻主将营帐之内，一群身着甲胄、身形挺拔的将士们正围着营帐中心的沙盘争论不休，其中为首的便是霍家军主将——霍其真。

“我们已经被围困整整一个月了！隆冬将至，漠北草原冰雪覆盖，城外四面有通伯大军虎视眈眈，如今也失去了与其余五城的联系，我们如何还能撑得下去？”

“若不是还有城内百姓救济，我们早就饿死在这前线了，可如今百姓也被同样被困在这城内不得出，我们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吃拿百姓之物，只能苦了我们自己手下的士兵……”

“冬衣、炭火这些所需的过冬之物如今均无，就算士兵们身强体壮，也没办法身着单衣度过这西北的寒冬。”

“要我说，就该直接突围杀出一条血路！”

“那你不如直接去取了那个布库伦的人头——”

众将士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唾沫星子横飞，良久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直到有人向一直坐在主位之上的霍其真温声发问道：“霍将军，您意下如何？”

屋内声音戛然而止，众将士视线齐齐射向坐在主位之上的霍其真，瞬间鸦雀无声。霍其真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转头将注意力放到营帐一角，有一人自入内起便端坐于椅上，一声未吭。

霍其真问道：“沈将军有何高见？”

沈归一直静静地听着，低着头擦拭着一杆银枪，闻言手中一顿，慢慢抬起头来。他样貌清隽，气质冷冽，白皙的脸庞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神情，似乎世界的纷扰均与他无关。若不知其身份，只见其人，无人能将“武将”一词与他联系起来，更像是饱读诗书的玉面书生。

沈归没有回答，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地将视线落在霍其真身上。霍其真了然一笑，挥了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明日我会给大家一个答复。”

待众人出门，沈归这才开口道：“我想亲自带骁骑营去。”

霍其真挑了挑眉，似乎对他这个想法并不意外，道：“你知道国公府世子战死沙场会有什么后果吗？”

沈归道：“如今先帝已去，新帝登基，太后把持朝政，我这国公府早已名存实亡，又何须在乎这虚名。”

霍其真回头一指，愤愤道：“那你就是单纯地不想让我有脸回去见阿明！”

沈归一愣，随即无奈地笑开，抬起右手轻柔地包裹住霍其真的手指，使了些力气将横在二人中间的手臂压下，语气更加耐心：“你比谁都明白，这里除了你，只有我能做到。”

“你是主将，你若出事，整个甘州城乃至整个大靖都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你我谁都不会愿意看到这一幕。”不等霍其真开口，沈归紧接着道：“其真，如今的太后比我们想象中野心更大，敌军在前，万千百姓在后，我别无选择，只能背水一战。”

一旁银枪直立，枪尖闪烁着白色的光，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沈归语气轻松，久违地揶揄了霍其真一句：“更何况，你便能知我不能全身而退？”

“太危险了。更何况，你有得选。”闻言，沈归有些诧异地看着霍其真，只见霍其真犹犹豫豫地开口道：“阿明跟我说过，万不得已之时，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南诏找她。”

沈归一愣，随即一声轻笑，空气如同被潺潺山泉包裹，带着些感慨和可惜。

霍其真也不理沈归的反应，接着道：“这大靖的江山和先帝都亏欠你们沈家太多太多。如今先皇后和国公爷都已仙去，你生性爱自由，讨厌官场权势，不然也不会一直拖着不去继承这国公爷的爵位，若你想走……”

不等他说完，沈归挥手打断道：“我是大靖人，更是大靖的将军。”只要他还是大靖的将军一日，此事便成不得。沈归摇头，声音带着些无奈：“亏她想得出来，也亏你开得了口。”

帐内陷入沉默，二人微微出神，不知各自在想些什么。

靖高祖晚年缠绵病榻，平日里清醒的时辰少之又少，周太后忧霍其真拥兵自重，以靖高祖身体不好需要随侍为借口，将霍其真扣在西京好些年。这几年漠北以铁骑威胁，大靖皇室几乎是有求必应，倒是给他们养的各个膘肥马壮。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

幼帝登基，根基尚且不稳，霍家军主将不在，朝廷不下调令，只好按兵不动。如今的大靖在通伯眼中就如同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一般垂涎欲滴。神仙日子过久了，自然更加得寸进尺，待边境通伯大军四处调动集结，进攻之势蠢蠢欲动之时，周沁才真正慌了神。

思考再三，与其将这位威望极大的“常胜将军”放在朝中威胁她的统治，不如将他调回漠北草原，这才有了这围城之战。

一阵风将点点沙土带进营帐之中，帐内烛光也随之闪烁，照得二人身影越发孤寂。霍其真率先反应过来，开口道：“那你是否已有周全的打算？”

沈归道：“约莫五成把握，待我细细与你说来。”

残月落下，远处太阳朦胧升起，又是新朝。沈归的动作很快，短短几日内便集结好了精锐，埋伏在与霍其真共同商定之地。白日里霍其真主动挑起了一场小小战役，且战且退，以掩护沈归与骁骑营一行伪装混入通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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