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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 21 章

翟尤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不敢回的原因有很多,最上面的那个是钱。回去一趟要路费,要给家里人带东西,要请亲戚吃饭,要给侄子侄女包红包。这些开销加起来,够他活两个月。他舍不得。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另一种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

不是因为他跟母亲关系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了。好到他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有多少个深夜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都不敢让她知道。母亲每次打电话问他“最近怎么样”,他都说“挺好的”。不是骗她,是不想让她担心。一个人在外面,报喜不报忧,是所有离家的人共同的语言。这门语言没有语法,没有单词,不需要学习,当你坐上离开家乡的那趟车的时候,你就自动掌握了。

但掌握这门语言的代价,是你跟家人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不是地理上的距离,是心理上的。你知道他们在想你,他们知道你在想他们,但你们谁都不说。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会哭,哭了会让对方担心,担心了会睡不着,睡不着了会影响第二天的工作和生活。这个链条太长了,长到你们宁愿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把它们消化掉,消化不掉的部分就留在身体里,变成一种慢性的、不致命的、但一直在那里的疼。

翟尤决定回去了。

他跟安姐请了周末两天假,安姐没有犹豫就批了。她说诊所她一个人能应付,大不了少接几个病人,反正以前也是这样过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翟尤知道,最近诊所的客人越来越多了,安姐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但她不会说“你别回去了,我一个人不行”,她只会说“你去吧,这里有我”。这是安姐的语言,跟报喜不报忧一样,不需要学习,当你决定一个人撑起一家诊所的时候,你就自动掌握了。

他给母亲打了电话,说下周末回去。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母亲的声音响了,带着一种努力克制但克制不住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光的那种颤抖。“真的?你真的回来?”翟尤说“真的”的时候,嗓子发紧,声音有点变调,但他咳了一下,把那点变调盖了过去。母亲没有追问,她听到了,但她选择了不问。这是母亲的报喜不报忧,跟他的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之后,翟尤坐在诊台后面,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了好一会儿呆。安安跳上诊台,蹲在他面前,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看穿了一切但什么都不说的沉稳。

“你要回家了?”安安问。

“嗯。”

“你妈在等你?”

“嗯。”

安安歪了歪脑袋,那个表情分明在说“那你还不快去”。翟尤伸出手摸了摸安安的头,玳瑁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那种触感很轻,很暖,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羽毛。

“我不能带你们回去,”翟尤说,“我妈对猫毛过敏。”

安安眨了眨眼睛,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没关系。你去。我们在这里等你。”

小黑从地上跳上诊台,蹲在安安旁边,绿色的眼睛看着翟尤,尾巴在桌面上扫来扫去。它没有说话,但它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你敢不回来试试。”翟尤看着这两只猫,又看了一眼住院笼里的小雪,白猫正在睡觉,蜷成一个白色的毛团,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又轻又长。三只猫,三种性格,三种表达方式,但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去吧,我们会好好的。”

翟尤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放在了一个不会丢的地方。

周五下午,翟尤提前下了班。他洗了澡,换了那件领子已经洗白了的衬衫,对着药房的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还行,不算太落魄。他把给母亲买的东西装进背包——两盒安姐推荐的保健品,一条他在网上挑了很久的围巾,还有一本他手写的“食谱”。食谱里记录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些菜的做法,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每一道菜的做法他都写得特别详细,盐放多少,糖放多少,火候怎么掌握,什么时候出锅,每一个步骤都写了至少两遍,因为他怕母亲看不清。

他不是在教母亲做菜。母亲做了几十年的菜,比他懂多了。他是在跟母亲说——我记得你做的每一道菜的味道,记得你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油渍、锅铲在锅里翻来翻去的样子,记得你把菜端上桌的时候说的那句“趁热吃”。这些记忆他从来没有跟母亲说过,现在他写下来了,放在一本自己手写的食谱里,让母亲在做菜的时候翻一翻,看到那些字,就像看到他站在厨房门口,等着她把菜端上桌。

车是下午四点的,绿皮火车,硬座,要坐六个小时。翟尤选这趟车不是因为便宜——虽然便宜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而是因为这趟车慢。慢到他有足够的时间在车上想一些事情,想他跟母亲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想他回去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他走的时候该怎么跟母亲告别才能不让她哭。

火车站人多,吵,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翟尤背着背包,在人群里穿行,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硬座,椅背很直,坐上去硌得腰疼。他把背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保健品、围巾、食谱,都在。他拉上拉链,把背包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站台。

列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站台变成了楼房,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翟尤看着那些山,想起了小时候。他家就在山里,不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大山,是那种丘陵地带的小山包,圆圆的,矮矮的,一个接一个地连在一起,像一群蹲在地上休息的巨兽。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爬到最高的那个山包上,站在山顶,张开双臂,假装自己是一只鸟,可以从山上飞下去,飞到山的那一边,飞到比山更远的地方。

现在他飞到了。山的那一边是城市,是诊所,是折叠床,是工资两千八,是能听懂动物说话的能力,是三只猫,是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他飞到了,但他忽然觉得,山顶的风没有小时候大了,张开双臂的时候,身体没有那么轻了。不是因为他胖了,是因为他的肩膀上多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责任、牵挂、被需要、不能倒。这些词每一个都很重,加在一起,重到他的翅膀扇不动了。

但他不后悔飞出来。如果不飞出来,他不会成为兽医,不会听懂动物说话,不会遇到小黑、安安、小雪,不会帮老太太找到凶手,不会帮团子找到病因,不会在海关隔离区听到那只蜜袋鼯说“谢谢你告诉她”。如果不飞出来,他还是那个站在山顶上、张开双臂、以为自己可以飞的孩子。他不知道飞起来之后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飞起来之后会摔跤,不知道飞起来之后翅膀会疼。但他知道了。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之后,再站在山顶上,他还会张开双臂吗?

会。因为飞起来之后看到的风景,是站在山顶上永远看不到的。

火车在晚上十点到了站。翟尤下了车,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尘土味和一种他熟悉但说不出来的味道。那种味道叫“家”。不是房子的味道,是这片土地的味道,是他在这个城市呼吸了十八年的空气的味道,是他的肺在离开了这么久之后、重新吸入这些空气时、会微微发酸的那种味道。

他打了辆车,报了地址,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像电影胶片一样,一格一格地记录着这个城市的夜晚。他看着窗外那些他熟悉的街道、建筑、树木,觉得它们变小了。不是真的变小了,是他变大了。他离开的时候是一个十八岁的、瘦高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二十六岁的、肩膀变宽了、眼睛里有了很多东西的成年人。城市没变,他变了。

车子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来。翟尤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看着门卫室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看着里面那栋六层的老楼。他家的窗户在三楼,亮着灯。母亲在等他。

他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开门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说“妈,我回来了”太普通了,说“妈,我想你了”太肉麻了,说“妈,你瘦了”太假了,他妈根本没瘦。他想了很久,想了好几种开场白,每一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种都觉得不合适。然后他走到了家门口,门是虚掩着的,没有锁。母亲给他留了门。

他推开门,看到了母亲。

母亲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服,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披在肩膀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期待和紧张、高兴和心疼、想笑又想哭的东西。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翟尤听不清。他不需要听清,因为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炖着排骨。”

翟尤站在门口,背包还背在肩上,看着母亲,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他想了很久、想了好几种版本、最后选了一个最普通的话。

“妈,我回来了。”

母亲笑了。那种笑不是“你终于回来了”的笑,不是“我想死你了”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朴素的、像是在说“你回来了就好”的笑。她转过身,走进厨房,锅盖揭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然后是一阵浓郁的、熟悉的、让翟尤的胃一下子缩紧的香味。红烧排骨。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母亲在他回来之前就开始炖了,炖了不知道几个小时,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肉软烂得用筷子一夹就断,汤汁浓稠,挂在肉上,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翟尤坐在餐桌前,母亲把一碗米饭和一盘排骨放在他面前。米饭压得很实,排骨堆得像一座小山。母亲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桌上,看着他吃,不说话,就是看着。那种目光不是注视,是凝视。注视是看一个东西,凝视是看一个东西的同时,把所有的想念、担心、牵挂、心疼都装进那个目光里,通过空气,传到你身上。翟尤被那种目光看着,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层很厚很厚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毯子裹住了。毯子很暖,很重,压在他的肩膀上,但不疼。那种重不是负担,是确认——确认你是被爱的,确认你不是一个人,确认不管你在外面受了多少苦、有多少个深夜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里永远有一盏灯亮着,有一锅排骨在锅里炖着,有一个人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你吃饭。

他吃了很多。两碗米饭,大半盘排骨,一碗汤,最后还把盘底的汤汁倒进碗里拌着吃了。母亲看他吃完,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满足的、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爱吃”的笑。她收了碗筷,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翟尤坐过去,母亲靠过来,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不是那种昂贵的、广告里天天播的牌子,而是一种很普通的、超市货架上随手拿的、但翟尤从小闻到大的味道。那个味道叫“妈妈”。

“你瘦了,”母亲说。

“没有,我胖了两斤。”

“骗人。你脸上都没肉了。”

“妈,我二十六了,脸上的肉本来就该少了。”

母亲没有接话,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不动了。翟尤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湿润,不是眼泪,是头发上的水,但也不全是水。有些东西从母亲的身体里渗出来,透过衣服,渗进他的皮肤里,顺着血管,流到他的心脏里。那种东西叫“心疼”。不是“我心疼你”,是“我心疼你但不让你知道”。母亲把那种东西藏得很好,藏了二十六年,藏到头发里的水都干了,藏到她以为他感觉不到了。但他感觉到了。从十八岁离开家的那一天,他就感觉到了。

那天晚上,翟尤睡在了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床单是新换的,被子是刚晒过的,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半夜渴了喝,别喝凉的。”是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会看不清。

翟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猫。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诊所的天花板上也有一只猫,形状跟这只一模一样。不是水渍会复制自己,是他的眼睛学会了从模糊的形状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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