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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翟尤回到诊所的时候,门口排着两个人。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一个月前,诊所一天能来三个客人就算过年了。现在居然有人在门口排队,虽然队伍不长,就两个人,但对于一个开在老小区底商的破旧诊所来说,这已经是历史性的突破了。

安姐正在给一只比熊做体检,看到翟尤进来,朝他努了努嘴,意思是“你的人,你处理”。翟尤换了白大褂,洗了手,走到候诊区。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博美,狗狗的右后腿蜷着,不敢着地。男生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催一句“好了没”。女生的眼眶红红的,抱着博美的手在微微发抖。

“医生,您快看看我家团团,”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它今天早上从沙发上跳下来之后就不敢走路了,一直在叫,我带它去了一家医院,拍了片子说骨头没事,开了止痛药就让我们回来了,但吃了药还是不行。”

翟尤接过博美,放在诊台上。狗狗的右后腿确实不敢着地,但翟尤用手摸了一遍骨骼和关节,没有发现明显的错位或者骨折。他轻轻活动了一下狗狗的膝关节,博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不是那种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叫,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叫声。

翟尤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膝盖……膝盖那里……骨头滑出去了……好疼……”

髌骨脱位。小型犬的常见病,尤其是博美、泰迪、约克夏这些品种,天生的膝盖骨沟槽太浅,膝盖骨容易滑出去。轻微的时候狗狗会突然瘸一下然后又自己好,严重的时候膝盖骨会卡在外面回不去,狗狗会疼得不敢走路。

“不是骨折,”翟尤说,“是髌骨脱位。膝盖骨从原来的位置滑出去了,卡在了外面,所以它不敢动。X光片上骨头确实是好的,因为骨头没断,是关节的问题。”

女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怎么办?要做手术吗?”

“看脱位的程度,”翟尤又检查了一遍,“它这个属于二级到三级之间,可以先试试保守治疗,但如果反复发作或者影响走路,就需要手术了。我先给它复位,你回去之后注意让它少跳少跑,不要让它从高处往下跳,楼梯也尽量别爬。”

翟尤的手在博美的膝盖上轻轻一推一按,那个滑出去的膝盖骨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博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然后整个身体放松了下来,那条一直蜷着的右后腿终于伸展开了,试探性地在诊台上踩了踩,站稳了。

女生抱着博美,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是高兴的哭。男生放下手机,看了看博美,又看了看翟尤,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自然的、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他最后只是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真诚的。

第二位的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旧纸箱,纸箱上面扎了几个透气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医生,我捡了只猫,”男人把纸箱放在诊台上,声音有些局促,“在工地捡的,后腿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站不起来了。我不是来治的,我就是想问一下……你们这儿收不收流浪猫?我养不了,工地上不让养。”

翟尤打开纸箱,里面是一只玳瑁色的母猫,不大,可能也就七八个月的样子。它的左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明显是骨折了,而且不是新伤,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结痂,说明至少伤了三四天了。猫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但它的眼睛很亮,看到翟尤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微弱但持续的声音。

不是威胁,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求救。

翟尤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好几天了……不能动……但是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翟尤把手伸进纸箱,轻轻地摸了摸玳瑁猫的头。猫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他的手心里拱了拱。那种触感让翟尤的鼻子发酸——这只猫已经在痛苦中熬了好几天了,但它没有放弃,它还在求生。

“收,”翟尤说,“我们收。”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真的?不用钱?”

“不用钱,”翟尤把纸箱抱到药房旁边的隔离区,“你是从哪儿捡的?能具体说一下位置吗?我之后可能需要去那边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猫。”

男人报了一个城郊工地的地址,又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了,像是怕翟尤反悔似的。风铃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平静。

安姐从诊台那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纸箱里的玳瑁猫,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拿手术器械了。她知道翟尤做了决定的事情,劝也没用。这只猫的手术费用、住院费用、术后护理费用,全部加起来至少要一千多块,而诊所周转的资金本来就很紧张。但她也知道,翟尤不可能把一只求救的猫推出去。就像她当年也不可能。

翟尤给玳瑁猫做了全面检查。左后腿胫骨骨折,位置不太好,靠近关节,需要做内固定手术。手术本身不复杂,但需要用到骨板,而诊所里没有适合这只猫体型的骨板。安姐翻了一遍库存,找到一块去年进的骨板,尺寸差不多,但放了太久,包装都落了灰。

“将就用吧,”安姐说,“总比没有强。”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翟尤把玳瑁猫安顿在住院笼里,给它打了止痛针和抗生素,又放了一碗水和一小份流食。猫没有吃,但喝了几口水,喝完之后舔了舔嘴巴,那个动作让翟尤想起招财——橘猫每次吃完罐头也会舔嘴巴,表情跟这只玳瑁猫一模一样。

安姐下班之前站在诊所门口,回头看了翟尤一眼:“你今天不回去了?”

“不回了,”翟尤指了指住院笼里的玳瑁猫,“它今晚得有人看着,万一出现什么情况我好处理。”

安姐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是一声,再然后是一声——门关上了,风铃又晃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诊所里只剩下翟尤和那些不会说话的病人。他坐在诊台后面,把手机充上电,翻开今天的病历本,开始写记录。玳瑁猫的临时名字叫“小石头”,是翟尤随手起的,因为那个中年男人说是在一堆碎石头旁边捡到它的。名字不好听,但胜在好记。

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林深发来的消息。

“今天走得太急了,忘了一件事。给你一个建议——你的能力现在还不稳定,能听到的范围时大时小,能听到的内容时清楚时模糊。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的大脑还没适应这种新的信息输入方式。你需要练习,就像练肌肉一样,每天固定时间练习,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声音上,排除其他所有的干扰。不要贪多,一个就够了。”

翟尤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的能力是固定不变的,能听到就是能听到,听不到就是听不到。但林深的说法让他意识到,这个能力也许是可以训练的,就像视力、听力、肌肉力量一样,用进废退。

他回了一条:“怎么练?”

林深秒回了:“你现在身边有动物吗?”

“有,一只骨折的流浪猫。”

“就它了。你关掉所有的灯,在黑暗里听它的呼吸。不要去听它的想法,不要去听它的情绪,就只去听它的呼吸。你如果能在一堆杂音里把它的呼吸声单独提取出来,并且保持住,你就入门了。”

翟尤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他想了想,站起来把诊所的灯全关了。

黑暗像水一样涌进来,填满了每一个角落。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眼睛需要时间来适应。但翟尤要用的不是眼睛,他用的是另一种东西。他坐在诊台后面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把接收信号的开关开到最大,然后把注意力的范围收窄、收窄、再收窄,从整个诊所缩小到住院区,从住院区缩小到小石头的笼子,从小石头的笼子缩小到它的身体。

一开始听到的是一团乱麻。呼吸声、心跳声、肠胃蠕动的声音、血液流动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多层次的音景。翟尤的大脑在努力地处理这些信息,但信息太多了,多到他的注意力开始发散,像水一样四处流淌,抓不住任何一个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来。

这次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则——不去听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不去听小石头的想法或者情绪,只去听那个最基础的、最原始的、最不需要翻译的东西。

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的末尾有一个很细小的停顿,像是一个人在思考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呼气的开头有一个几乎听不到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次呼气都会被带出来。

翟尤抓住了那个声音。不是听了一耳朵就丢了,而是像抓住一根绳子一样,死死地攥住,不让它从手里滑走。

一秒钟。五秒钟。十秒钟。三十秒钟。

他的注意力开始涣散,像是攥着绳子的手开始发酸。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来,重新聚焦到那个呼吸声上。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当翟尤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刚跑完了一个八百米。但有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在他的身体里蔓延——不是累,而是一种“通了”的感觉,就像一根堵了很久的水管,突然被冲开了,水哗哗地流了出来,畅通无阻。

他看向小石头笼子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那只猫,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不是听到,是感觉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他的身体和那只猫的身体之间连了一根线,猫的每一次呼吸都会通过那根线传递过来,带着温度、湿度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质感。

翟尤拿出手机,给林深发了两个字:“成了。”

林深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来了一条:“明天继续。换一只动物,换一个环境。练到你可以在菜市场里听到一只仓鼠的心跳为止。”

翟尤看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下。菜市场里听到一只仓鼠的心跳?那是人干的事吗?

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隐隐觉得,林深说的是对的。这个能力跟肌肉一样,不练就会萎缩,练了就会变强。而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样的事情,不知道他需要多强的能力才能应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练。

第二天早上,翟尤是被小石头叫醒的。

不是说话,是叫。那种尖锐的、带着明显诉求的猫叫声,穿透了他还没完全清醒的意识,把他从折叠床上拽了起来。

他走过去一看,小石头昨晚放的那碗水已经喝光了,流食也吃了一半。猫看到他过来,叫声更大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从“喵”变成了“喵呜——喵呜——”,拖得很长,像是在说“你终于醒了”。

翟尤蹲下来,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饿了……还要吃……”

他笑了。昨天晚上还是一只连水都不太想喝的、奄奄一息的伤猫,今天早上就开始催饭了。这种顽强的生命力,让他想起了一个词——韧性。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壮烈的、让人热泪盈眶的坚强,而是一种朴素的、本能的、天亮了就要吃饭的、日子再难也要过下去的韧性。

翟尤给小石头添了新粮和水,又检查了一下它的后腿。骨折的位置没有变化,肿胀也没有加重,可以按计划进行手术。

上午的手术很顺利。安姐主刀,翟尤做助手,两个人配合了快一年,默契已经到了不用说话的地步。安姐一个眼神,翟尤就知道她要什么器械;翟尤一个手势,安姐就知道他发现了什么问题。那块放了快一年的骨板尺寸刚好,装上去严丝合缝,像是专门为小石头定做的一样。

手术做完之后,翟尤把小石头放回住院笼,站在笼子前面看着它。麻醉还没退,猫闭着眼睛,舌头歪在一边,呼吸平稳。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它的耳朵尖。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有意识的动,是神经反射。但那个动作让翟尤觉得,这只猫会好的。它会站起来,会跑,会跳,会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找到一个愿意收留它的人,然后在那个人腿上蜷成一个圆圆的、暖暖的、发出呼噜声的毛团。

下午的时候,诊所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陈屿。

风暴的训导员。

他今天没穿警服,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比昨天更乱。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他站在诊所门口,没有推门进来,就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像是一个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去的人。

翟尤走过去,把门拉开了。

“陈警官?”

“叫我陈屿就行,”他的声音沙哑,“我今天休息。想来跟你说一声——风暴今天早上吃了整整一个罐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即将崩溃的哭,而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希望时的那种、带着巨大情感负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它吃了?”翟尤问。

“吃了,”陈屿的声音在发抖,“你昨天跟它说完话之后,它就一直看着那个罐头。今天早上我去的时候,罐头已经空了。它看到我进去,尾巴动了一下。”

陈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说:“它已经有快两个星期没有摇过尾巴了。今天它摇了。就一下,但我看到了。”

翟尤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年轻的训导员在诊所门口哭得像一个孩子。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因为有些时候,语言是多余的。一个看到自己的狗重新摇起尾巴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他需要的只是有个人在旁边,见证这一刻。

“谢谢你,翟医生,”陈屿擦干了眼泪,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稳了很多,“谢谢你。”

他走了。风铃响了,又安静了。

翟尤站在门口,看着陈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诊所对面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他忽然想起林深昨天说的那句话——“这个能力也许不是诅咒”。

也许确实不是。

接下来的几天,翟尤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先去市局看风暴,跟它待一两个小时,不说话的时候就在旁边看书或者处理手机上的一些消息。风暴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从吃半个罐头到一个罐头,从尾巴动一下到尾巴摇好几下,从抬起头到站起来,从站起来到在笼子里走两步。每一步都很小,但每一步都在向前。

陈屿每天都会在,他不再哭了,但每次看到风暴的新变化,他的眼睛还是会红。翟尤觉得陈屿这个人太容易动感情了,不太像一个警察。但他转念一想,也许正是因为容易动感情,他才能成为风暴的训导员。一只警犬需要的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指挥者,而是一个会为它的每一次进步而红了眼眶的人。

从市局回来之后,翟尤就在诊所里处理日常的病人。客人越来越多了,多到安姐开始考虑要不要再招一个人。但她算了一笔账,发现诊所目前的收入还撑不起第二个人的工资,于是作罢。两个人干四个人的活,能省则省,是这家诊所的生存哲学。

晚上诊所关门之后,翟尤就练林深教他的那个“听力训练”。他换不同的动物练,换不同的环境练,从一开始只能听呼吸,到后来能听到心跳,再到后来能在一堆杂音里把某一个动物的声音单独提取出来。每一点进步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记录,根本不会发现。但累积起来,变化是惊人的。

他发现自己的听力范围在扩大。以前只能听到身边几米内的动物声音,现在十几米外的也能捕捉到。以前只能听到猫狗这种哺乳动物的声音,现在连鸟类的、甚至昆虫的一些模糊的情绪信号,也能接收到一点。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听懂”,但至少不再是完全封闭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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