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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翟尤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消息提示震动,而是一连串密集的、像是有人在疯狂敲他屏幕的那种震动。他迷迷糊糊地从折叠床上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四十七条未读消息,十二个未接来电。

时间还不到早上七点。

他先看了未接来电,大部分是陌生号码,有几个是沈妙打的,还有一个是陆鸣。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回陆鸣的电话,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妙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但每个字都在咆哮。

“翟医生你快看新闻!!!你上热搜了!!!”

翟尤愣了一下,然后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第三位,一个他没见过的词条——#兽医翟尤#。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红色的,很刺眼。

他点进去,看到的第一条微博是一个官方账号发的。蓝V,认证信息是“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微博的内容很短,只有两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扎得翟尤瞬间清醒了。

“近日,我局刑侦支队邀请我市宠物医生翟尤协助侦破一起刑事案件。翟医生的专业技能为案件侦破提供了重要帮助。感谢社会各界对公安工作的关注与支持。”

配图是一张照片。翟尤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地方,面前是一只德牧。他旁边的两个人穿着警服,其中一个在跟他握手。

翟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什么时候跟警察握过手?

他拼命回忆,但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件事。他最近一次跟穿制服的人打交道,是上个月去派出所办暂住证,那个民警全程没抬头看他一眼,更不可能跟他握手还拍照片。

他又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越看越不对劲。照片里的“他”确实穿着白大褂,但那件白大褂的领口有一个小标志,而他的白大褂上什么都没有。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的他胖了一圈,脸型也不太一样,侧脸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这是P的。

有人用他的名义,P了一张跟警察握手的假照片,然后用一个假账号发了出来,还伪造了官方认证的标识。

翟尤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张照片被当成真的,那他就是“被官方认证”了,之前所有的质疑都会烟消云散,他会一夜之间从一个“骗子”变成一个“被警方认可的特殊人才”。但如果这张照片被揭穿是假的,那他的名声就彻底完了——不仅是骗子的名声,还会多一个“自导自演伪造官方背书”的罪名。

这是有人在搞他。

而且搞得很狠。

翟尤立刻给陆鸣打了电话。陆鸣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种新闻人特有的、嗅到大新闻时的兴奋感。

“你看到了?”陆鸣问。

“看到了。那是假的,不是我。”

陆鸣沉默了两秒钟:“我知道。”

翟尤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从市局刑侦支队出来,”陆鸣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方便大声讲的事情,“我六点看到那条微博就打过去求证了。刑侦支队的人说,他们没有发过任何关于你的微博,也没有邀请你协助过任何案件。那个账号是假的,蓝V标识是盗用的,他们已经报警了。”

翟尤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凉。

“但这不是最麻烦的,”陆鸣继续说,“最麻烦的是,那条微博已经被转发了三万多次,阅读量过千万了。很多人已经信了。现在就算官方出来辟谣,也会有相当一部分人觉得辟谣是假的,那张照片才是真的。你知道的,互联网时代,人们只相信自己第一次看到的东西。”

翟尤当然知道。他已经在网上被骂了好几天了,互联网的传播规律他多少摸到了一点——假消息跑得比真消息快一万倍,辟谣的声音永远追不上谣言的速度。

“我现在该怎么办?”翟尤问。

陆鸣想了想,说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

“等官方辟谣。然后,如果你愿意的话,做一个公开声明,解释清楚这件事跟你无关。但说实话,以我做了十年记者的经验,你做好被骂的准备。不管你怎么解释,都会有人觉得那张照片是你自己找人P的,现在事情败露了才来甩锅。”

翟尤挂了电话,坐在折叠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招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笼子里看着他,橘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出事了?”招财问。

“嗯。”

“大事?”

“很大。”

招财没有追问,只是把头转过去,用一种“你要是需要我我就在这儿”的姿态趴下了。这只橘猫有时候嘴很欠,但在关键的时候,它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翟尤坐在折叠床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那条假微博下面的评论区。

评论区的画风已经彻底失控了。

之前质疑他的人在疯狂输出:“看到了吧?这就是骗子自导自演的最高境界!连警察都敢冒充!”“这已经不是骗流量了,这是违法犯罪了!”“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

而之前支持他的人,有的在替他辩解,说“万一是真的呢”“你们怎么知道是假的”,但更多的人沉默了。那张照片太有冲击力了,白大褂、警服、握手、蓝V认证,所有这些元素加在一起,让人很难第一时间看出破绽。而那些已经看出破绽的人,声音太小了,被淹没在了愤怒的浪潮里。

翟尤把评论区关了,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

“翟尤?”对方先开了口。

“李叔,是我。”

李叔叫李正平,是翟尤父亲的老战友,在市局工作了几十年,现在是某个部门的负责人。翟尤跟他不是很亲近,一年也就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帮忙的人,就是李正平。

“我看到了,”李正平没等翟尤说完就说,“那条假微博,刑侦支队那边已经立案了。我打电话问过了。”

“李叔,那张照片真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李正平打断了他,“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爸跟我说过。而且那张照片P得太糙了,我们这边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翟尤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李正平又说话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造谣的人不是普通的黑粉,他们用了盗用的蓝V标识,伪造了官方账号,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网络骂战了,这是刑事犯罪。我们这边会查,但查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的名声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我们控制不了。”

翟尤沉默了很久。

“李叔,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李正平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翟尤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今天有空吗?”

“有。”

“那你来一趟市局。刑侦支队那边正好有个案子,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翟尤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李正平的声音很认真,“刑侦支队那边有一个案子,跟一只警犬有关。这只警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刺激,现在不吃不喝,也不配合工作。他们找了几个兽医都看不好。昨天晚上有个小民警看到了你帮人找狗的那个视频,提了一句,说要不找这个医生试试。支队长本来不信这些,但狗的情况越来越差,他说死马当活马医吧。”

李正平顿了顿,又说:“当然,如果你不想来,我理解。你现在这个情况,来市局可能会被拍到,网上那些人对你的解读会更复杂。你考虑一下,不勉强。”

翟尤握着手机,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别去。你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任何举动都会被放大。去市局帮警犬看病,这件事传出去,那些人会说你是在“利用警方洗白自己”,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另一个声音说:去。有一只警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刺激,不吃不喝,不配合工作。它不是不想工作,它是病了。你是医生,你有能力帮它,你不去,谁去?

翟尤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了一个字。

“去。”

安姐今天来得很早,不到八点就到了诊所。她进门的时候翟尤正在给招财喂最后一顿罐头,橘猫吃得很慢,像是知道这是在这里的最后一顿饭了,要把每一口的味道都记住。

“你真要去市局?”安姐把包放在桌上,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吗”一样随意。

“去。”

安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了车钥匙。

“我送你。”

翟尤愣了一下。安姐有一辆开了快十年的小轿车,平时除了进货几乎不开,她说开一次车油费够她吃三顿饭了,能省则省。但今天她主动说要送他。

“安姐,不用——”

“别废话,上车。”

翟尤把招财的笼子擦干净,放好新的尿垫,又检查了一遍住院动物的状况。年糕昨天已经出院了,沈妙来接的时候哭了一场,说年糕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吃猫粮,吃了一大碗,她当场又哭了。翟尤当时没说什么,但现在想起来,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把白大褂脱了,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不是怕穿白大褂太招摇,是市局那边的空调据说开得很低,穿短袖可能会冷。安姐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诊所的冲锋衣外套丢给他,说穿上,别冻着。

两个人上了车,安姐发动引擎,老旧的小轿车发出一阵不太健康的轰鸣声,然后缓缓驶出了小区。

路上没什么话。安姐开车很稳,不快不慢,遇到黄灯就停,绝不抢那一两秒。翟尤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从老旧的小区变成宽阔的马路,又从宽阔的马路变成带有政府机关标识的建筑群。城市的肌理在车窗外交替变换,像是有人在翻一页一页的地图。

市局的大楼比翟尤想象的要朴素得多。没有气派的门头,没有闪亮的招牌,就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窗户开得很整齐。门口有岗亭,有穿着制服的人站岗,看到安姐的车停下来,走过来问了一句。

翟尤报了李正平的名字,对方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放行了。

安姐把车停在院子里,没有熄火,说:“我在车上等你。”

翟尤知道安姐不是不想进去,是她觉得这种地方,她进去了也帮不上忙,不如在车上待着省事。他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进了那栋灰白色的大楼。

李正平在一楼的接待大厅等他。

翟尤上一次见李正平还是三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那时候李正平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已经白了一大半,但身板还是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带着一种军人的利落。

“走吧,”李正平没有寒暄,直接带他往里走,“支队长在等。”

刑侦支队在四楼。电梯很旧,开门的时候发出咣当一声响,李正平说这台电梯用了快二十年了,一直说要换,一直没批下来。翟尤听到这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市局跟他们诊所有点像——都是老旧的设备,都是能省则省,都是靠人在撑。

支队长姓方,叫方远征,四十出头,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看到翟尤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握手,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你就是那个兽医?”

翟尤点头。

“跟我来。”

方远征走路很快,翟尤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不同的标签——重案中队、打黑中队、技术中队——每一个标签背后都是一个沉重的职能。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方远征刷了卡,门开了。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靠墙放着几个狗笼,其中一个笼子里趴着一只德牧。

翟尤看到那只德牧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的体型——德牧本来就大,而是因为它的状态。它趴在笼子里,头埋在两条前腿中间,耳朵往后贴着,尾巴夹得紧紧的,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团。它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是散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它的毛色本来应该很漂亮,黑黄相间,典型的德牧配色,但现在看起来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有打理了。它的嘴角有一些白色的泡沫状的分泌物,那是长时间不进食导致的口腔问题。

方远征站在笼子前面,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提起的事情。

“它叫风暴,是我们支队最优秀的追踪犬。上个月执行任务的时候,它追着嫌疑人的气味进了山区,在密林里跑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找到了嫌疑人。但嫌疑人手里有武器,风暴在接近的时候被对方用棍子打了一下。”

方远征指了指风暴的左侧肋骨位置。

“就是这里。骨头没断,但软组织挫伤很严重。身体上的伤一个星期就好了,但它的精神状态从那天之后就变了。不吃东西,不喝水,不叫,不跟任何人互动。我们找了几个兽医来看过,都说身体没问题,是心理问题。”

方远征顿了顿,看着翟尤。

“但没人能解决心理问题。因为它不会说话,我们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不知道它怕什么,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它好起来。”

翟尤蹲在风暴的笼子前面,平视着这只德牧的眼睛。

他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一开始什么都没听到。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太乱了,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和痛苦的状态下,脑子里同时有几十个念头在飞速运转,每一个都抓不住,每一个都只能感受到情绪的碎片。

恐惧。愤怒。自责。困惑。委屈。害怕。想回家。不想再去了。对不起。我做不到。好疼。不是身体疼。是这里疼。

这些碎片像雪花一样在翟尤的脑海里飘落,每一片都带着冰冷的温度。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注意力集中到其中一个碎片上。

那个碎片是一个画面——不是真正的画面,而是风暴记忆中的一段信息,被转换成了翟尤能理解的形式。

黑暗中。潮湿的。泥土的味道。铁锈的味道。有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有东西。长条的,木头的。举起来了。来不及躲。肋骨那里。疼。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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