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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今宴七夕误元宵

永平元年元宵节,新帝李晔为近臣与宗室举办了一场曲宴,宴席设在后苑花园,主宾之席坐着大将军和杜丞相。

不同于严肃的大宴,曲宴相对放松,赏花钓鱼,点茶赋诗,天子谕令群臣尽醉,改用大杯狂饮。

杜磊堂的话语只够二人听见:“陛下专门设宴,意在为我们缓和关系,大将军不领情吗?”

“陛下已说了无事而宴,丞相何故多想?”张武陵执起金壶,添满酒杯,“丞相可听过《杨六郎告御状》这出戏?”

杜磊堂脸颊瘦削,眉骨高耸,眼形凌厉,看人自带居高临下的藐视之感,他狐疑地瞥了张武陵一眼,道:“我不喜欢哭天抢地的戏目。”

“受了冤屈的人当然要哭,只怕没人听见。”

杜磊堂眉头紧锁,他知道张武陵话里有话,但他听不明白,也想不通哪里得罪了这位新贵,从来没得到一个好脸色。

两人的氛围降到冰点,忽然两个太监手捧花匣上前,匣中装着滴粉缕金花,宴上其余人也按官阶赐花。

“大将军,陛下唤您近前去。”内侍怀远笑容可掬。

张武陵将花匣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走到李晔面前,还未开口,李晔便取下自己头上的牡丹花簪在他鬓发边。

“宋真宗赐花寇准,有言‘寇准年少,正是簪花饮酒时’,你更加年少,应该开怀大笑才对,为何闷闷不乐啊?”

李晔的年岁不比张武陵大,说这话有装大人的嫌疑。

天子亲自簪花是极大的荣宠,张武陵却想把牡丹插回李晔头上,如同他还是甄公子那时一般。

这对年轻的君臣关系亲近,张武陵到底没有僭越,说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李晔脸上的笑逐渐消失了,他看向杜磊堂,神色莫测:“你要告御状?你真是个死心眼!”

张武陵拱手低眉:“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

张武陵在蒙昧中语无伦次,韦愿将他颠起来一点,侧过头缓声叫道:“公子?”

没有回应。

回去的路很平坦,不难走,弦月的光辉洒落在田野上,蛐蛐、蛙声一片,韦愿打发阿荣和张魁官坐牛车回去城内,把拂尘插在后颈,自己背着张武陵走回祝乡。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唱戏的,那就是个玩意儿!当不得人!被耻笑、践踏,也要赔笑脸,梨园行这口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韦愿在杨柳班长大,一次去杭州唱堂会,点的是一场武戏《杀四门》,演到中途,老爷嫌不过瘾,叫他们换成真刀真枪对打,杨柳班得罪不起,硬着头皮上了。越打越快,越打越乱,戏台底下拼了命地叫好!

噗哧!刀捅进肚皮。

武生捂住血洞,眼睛瞪得圆滚。

所幸没死,老爷家赔了医药费,还给了大大的赏钱,只是落了病根。

韦愿心有预感,自己恐怕不得善终。他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死法,在戏台上摔死,吊死,也可能饿死,病死。十三岁的冬天,戏班来到南京城。

十里秦淮哪是容易活下去的?今儿被同行抢了堂会,明儿被老爷们作践取笑,雪越下越大,韦愿心里头纷杂的想法全都压灭了,胸口一个窟窿漏冷风。

“把雪吃下去,吃下去我就饶了你!”

韦愿看见亲娘将一团雪塞进嘴巴,他空洞洞的心好似死灰复燃,也跟着抓了一捧雪吃进肚子里,眼神像刀一样,冷冰冰地注视阁楼上的王孙公子。

“够了陆凭之,不要胡闹。”

突然一声制止,张武陵和崔文孺姗姗来迟,脸上都带着愠色,陆凭之一噎,退了好几步,嘀嘀咕咕:“大不了我赔礼道歉,总行了吧。”

张武陵满身的风雪尚未脱下,只与众位同学见了礼,热茶也没喝一杯就下楼走了,说要去六陈铺子买桂圆和核桃仁煮腊八粥。

当夜杨柳班也煮了一锅香甜的腊八粥,接下来两天,韦南曲四处打听子虚观的消息,有的说那山上的年轻人是个书生,也有的说是个道士,总归是人品贵重,备受尊敬。

延嘉十年腊月十一,午间晴朗,韦南曲母子踩着小路上山,薄雪覆盖花枝,桃花疑作梅花。道观的门环冰冷,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大门缓缓打开。

不等张武陵开口问询,韦南曲谄笑,跪下来说道:“张公子,您素来行善积德,求您行行好,收下我苦命的儿子做个奴仆,他体弱多病,若无神佛庇佑,恐难活过二十岁!”

张武陵看了眼懵懵懂懂的韦愿,说:“奴仆又是什么好去处?他尚且年幼,理应由父母教导,况且我看他也离不开你。”

韦南曲抱着韦愿,眼泪掉了下来。

山中的风雪寂寥,张武陵到底没有接受。

山门紧闭,一夜碎玉声,张武陵醒来扫雪,有人轻轻地敲门,抖着声音叫道:“公子……公子……”

张武陵心头一动,忙打开大门,只见韦愿穿得圆滚滚,脸上挂着冰霜,浑身颤抖,显然站了一夜。张武陵举目四望,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我娘走了。”

“她去哪儿?”

“不知道,许是坐船走的。”

韦愿那时不懂张武陵为何叹息和悲伤,他被张武陵揽入怀中,如风雷一般掠过云雾和桃林,周遭的风景停滞在身后,风夹雪扑过面庞,青色的鹤氅猎猎飘扬。韦愿察觉到他们在赶赴渡口。

他仰起僵硬的脖子,望着张武陵抿住的唇角、因风凌乱的发丝,心头猛然腾起火光,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他多么希望张武陵化作鹤仙,飞快点,再飞快点,飞到韦南曲身边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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