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裴凌看着女人手里那个证件,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翻开之后里面贴着她的照片,旁边盖着鲜红的公章。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证件,他在所里见过一次,那次是省厅的人下来调研,老周毕恭毕敬地在门口迎接,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三分。
女人把证件收回去,目光从裴凌身上移到林远身上,又从林远身上移回来,最后落在了裴凌手里那个信封上。
“那些照片,麻烦给我。”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杯子递给我”一样。
裴凌没有动。他握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脑子里在飞速地转。这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是怎么知道裴凌今晚要来苏荷酒吧的?她说的“接手”是什么意思?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由分局刑大在办了吗?
“我说,把照片给我。”女人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点,不多,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已经很明显了。
裴凌看着她,没有松手。“你是谁?你说接手就接手?”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件不配合的机器。她转过身,从走廊里叫了一个人进来。那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裴凌认出了他——周明远。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周明远,那天晚上在他家楼下拦住他跟他说话的那个人。
周明远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戴着眼镜,穿着夹克,表情温和得像一个大学讲师。他看了裴凌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温和的,带着点学术气息的,但裴凌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裴凌,我们又见面了。”周明远说,“这位是省厅刑侦总队的陈队长,陈岚。苏荷失踪案十年前就是省厅挂牌督办的案件,一直没有结。现在这个案子出现了新的线索,按照程序,省厅有权接管。”
裴凌看着周明远,又看了看那个叫陈岚的女人。陈岚的年纪大概四十出头,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高,下颌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让人不太敢直视。她的站姿很直,肩膀端得很平,一看就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
“陈队长。”裴凌叫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但手里的信封依然没有递出去。
陈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除了“平淡”之外的东西——那是一种带着点意外的审视,像是没想到一个辅警会在她面前站着不松手。
“你在查的这个盗窃案,跟苏荷失踪案有关联。”陈岚说,“苏荷失踪案是省厅的案子,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跟这个案件相关的证据和线索,都要移交给我。这是程序,不是针对你个人。”
裴凌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苏荷失踪案如果是省厅挂牌督办的,那省厅确实有权力接管所有相关的案件和线索。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就这么把东西交出去,不能就这么让这个案子从他手里滑走。
“陈队长,”裴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个盗窃案是我在查的,六起案件,一个嫌疑人,现在嫌疑人跑了。苏荷失踪案跟这个盗窃案之间的关联,是我发现的。那枚银戒指,灰色小楼的勘查结果,还有今晚林远跟我说的这些话,都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据。我不是不愿意移交,我只是想知道,移交之后,我还能不能继续参与这个案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陈岚看着裴凌,那个审视的目光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
周明远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温和,像是在打圆场:“陈队,裴凌的分析能力我见识过,他之前写的那份报告水平很高,这个案子的前期工作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如果他能继续参与,对案件推进应该是有帮助的。”
陈岚看了周明远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倒是挺会替人说话”。然后她把目光转回到裴凌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的价值。
“你先说说,你查到了什么。”陈岚说。
裴凌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他从翠屏小区的入室盗窃案说起,说了六个串并案,说了灰色小楼的勘查结果,说了那枚银戒指的发现,说了刘苏荷和苏荷失踪案的关系,说了林远告诉他的那些话。他说得很快,但条理很清晰,每个点都踩得很准,像是在脑子里已经预演了很多遍。
他说到苏荷还活着的时候,陈岚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裴凌现在对细节的敏感度已经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裴凌注意到了,而且他从那个细微的动作里读出了什么——陈岚知道苏荷还活着,或者说,她早就有了这个猜测。
裴凌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里传来歌手唱歌的声音,这次是一首英文歌,旋律很慢,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低低地吟唱。
陈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太多人听到的话。
“苏荷失踪案,省厅督办了十年。十年里,我经手这个案子已经五年了。”她说,“苏荷不是第一个失踪的。在她之前,还有三个女人,都是酒吧驻唱歌手,都在城北这一带活动,都在某一天忽然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们的男朋友或者丈夫都报过案,都有不在场证明,都表现得像是一个失去了至亲的人应该表现的样子。但苏荷是唯一一个留下了痕迹的——她失踪之前一个月,曾经去过一次医院,因为面部软组织挫伤。她跟医生说是在酒吧被醉酒的客人打的,但医生私下跟我说,那个伤不像是被陌生人打的,更像是被熟人反复击打造成的。”
陈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裴凌手里的信封。
“你手里那些照片,如果我没猜错,就是苏荷受伤时的照片。这些照片我们当年没有找到,如果它们能证明苏荷长期遭受家庭暴力,那刘苏荷——当年的刘远志——就不再是‘报案人’和‘受害者家属’,而是一个有重大作案嫌疑的人。”
裴凌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他明白了陈岚的意思。苏荷失踪案之所以一直没破,不是因为线索不够,而是因为方向错了。所有人都把刘远志当成一个失去了女友的可怜人,没有人想过,这个可怜人可能就是凶手。而那些不在场证明,那些朋友们的证言,如果重新核实,也许会发现漏洞。
“但这些都还是猜测。”陈岚说,“我们需要证据。你手里那枚银戒指,灰色小楼的勘查结果,林远的证言,这些都是证据。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找到苏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有找到她,这个案子才能真正了结。”
裴凌把信封递给了陈岚。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陈岚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她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但裴凌注意到她翻照片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盯着那张银戒指的特写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拉上了封口。
“林远,”陈岚转过头看着林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知道刘苏荷现在在哪吗?”
林远摇了摇头。“他这几天没来酒吧,电话也打不通。我问了他在城北那个小区的物业,物业说他好几天没回家了。”
“他名下的那两家公司呢?”
“文化传媒公司就是个空壳,没有实际办公地点。二手奢侈品公司在城北有个小仓库,我去看过,锁着门,没人。”
陈岚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说了几句,声音很低,裴凌只听到“城北”“布控”“申请搜查令”这几个词。挂了电话,她对周明远说:“明远,你带裴凌回分局,把所有的证据材料整理一份,明天上午送到省厅来。”
周明远点了点头,看了裴凌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走吧”的意思。
裴凌跟着周明远走出了那间办公室,穿过走廊,穿过酒吧的大堂。舞台上的歌手还在唱,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有几个客人在卡座里喝酒聊天,没有人注意到裴凌和周明远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知道刚才那间小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出了苏荷酒吧的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九月底特有的那种凉意。裴凌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他的脑子很乱,所有的信息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各种食材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苏荷还活着。这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一个失踪了十年的人还活着,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好消息,但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十年不跟任何人联系?为什么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找?她在怕什么?她在躲谁?
周明远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很低调,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警务用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裴凌上车。裴凌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往分局的方向开。
车里很安静,周明远开车很稳,不急不慢,跟他的为人一样。裴凌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橘黄色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
“你比我想的要冷静。”周明远忽然开口了,眼睛没看裴凌,盯着前方的路,“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要么慌,要么急,你两样都没有。”
裴凌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不慌,也不急,但他的不慌不急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他的脑子已经被各种信息塞满了,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容纳恐慌和焦虑。
“陈队这个人,不太好相处。”周明远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她办案很厉害,苏荷失踪案她跟了五年,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案子。你手里的东西交给她,是对的。”
裴凌转过头看着周明远,忽然问了一个跟案子毫无关系的问题:“周老师,你那天晚上在我家楼下等我,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陈队让你来的?”
周明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裴凌看到了。
“我自己要来的。”周明远说,“陈队当时还不知道你的存在。是我看了你写的那份报告,觉得你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很有意思,想见见你。”
“很有意思?”裴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很有意思。”周明远笑了笑,那个笑容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太真切,“你的犯罪侧写能力,不像是学来的,更像是天生的。你知道犯罪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认知共情’吗?就是一个人能够站在犯罪者的角度去理解他的思维方式和行为逻辑,但不是因为认同他,而是因为能够模拟他的心理状态。这种能力,有的人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有的人天生就有。你属于后者。”
裴凌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的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那个系统给的。但系统只是激活了他脑子里本来就有的某种东西,还是凭空创造了一种新的能力?他也不知道。
车开到分局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周明远把车停好,跟裴凌一起上了楼。技术队还有灯亮着,老李还在加班,看见裴凌进来,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你怎么又回来了”,然后又缩回去了。
裴凌在自己的临时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把所有的证据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灰色小楼的勘查记录,银戒指的照片,六起盗窃案的串并分析,林远的证言,苏荷失踪案的旧档案,还有他今天从林远那里得到的那些新信息。他把这些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标上了编号,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裴凌把文件夹交给周明远,周明远翻了翻,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了”。
裴凌走出分局大门的时候,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黑漆漆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整个城市罩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六。】
【系统提示:核心真相已解锁百分之八十五。距离任务完成仅剩最后一步。】
裴凌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一种累。这个案子从一开始的入室盗窃,到现在牵出了十年前的失踪案,从一个小偷到刘苏荷到林远到苏荷,像是一棵树从地面长出来,根系越扎越深,枝叶越散越广,他不知道这棵树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它的根到底扎了多深。
但他知道,他已经走到了不能回头的地方。
他打了个车回家,一路上什么都没想,脑子像被格式化了一样空白。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说了好多话,裴凌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醒着。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裴凌上楼,开门,进屋,没开灯,直接把自己扔到了床上。他的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沉进了床垫里,但脑子却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还在嗡嗡地转。
苏荷还活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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