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
潭水村。
粗壮的树遮天蔽日,秋风乍起,彻骨寒凉。
已经到了需要戴羊羔帽的时节了。
这一年,夏知涣13岁。
“你爹对你真好。”阿白看着夏知涣手中的枪,难掩羡慕之色。
“我才羡慕你呢。要不是我爹身体不好,我也拿不到这枪。每次打猎回去,我娘都得抱着我哭上好几回。”
潭水村地处花城的边壤,与中心城区隔着一大片树林,树林快有三十公顷。
在多种因素叠加下,潭水村没能赶上花城那几年的经济开发。
潭水村有小块田地用来种庄稼,但收成并不好,村里的人世代以捕猎为生。
林中生态链很完整,中心区常有野兽出没,去那里捕猎的人多是有去无回。
阿白从小生的细弱,他家这么多年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男丁,全家人都把他当宝贝宠着,根本不放心他出门打猎。
但阿白并不高兴。
每次看着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带着枪出门打猎的时候,他都躲在大树后面看着。
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年纪。
明明前不久大家都还在村子里玩......
现在,他们站在一起。他们向前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好像在嘲笑自己的无能。
他想,他们的脸上现在肯定都挂着志得意满的邪笑,他们肯定都在嘲笑自己。
他甚至感觉自己能听到每一个人的声音,他们都在说:
阿白,没资格跟我们一起去打猎。
阿白,爱哭鬼。
阿白,像个女孩一样。
......
凭什么他们都能去!
凭什么爹娘剥夺自己拿枪的机会。
“你和你娘都是胆小鬼。树林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你带着枪,你是猎人,他们才是猎物。”阿白的眼睛闪着冰冷的火光。
“阿白,你不懂......”
只是这五个字便刺痛了阿白,他冲上前,双手用力地推搡夏知涣的肩膀。
没有一点防备,夏知涣根本来不及躲闪,他往后退了几步还是倒在了地上,手下意识的往后倾斜想要维持平衡,撞得生疼。
夏知涣干糙起皮的小脸上满是不解和气愤。
“捕猎这么危险,有多少人再也没有回来,隔壁家的阿文,村西头刘老汉的老大、老二......”夏知涣不相信阿白不知道这些事情,“你可以说我是胆小鬼,但是我娘哭是因为她心疼我、念着我,我出去打猎她会担心!”
夏知涣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被爹娘看到,肯定会伤他们的心。
他捡起摔在地上的枪,一手抱着,另一只手狠狠指着阿白,脸憋得通红。
“我娘才不胆小,这叫爱!你过得已经比那么多人好,前两天雯雯还跟我说她羡慕你......你不懂,你就是不懂!”
雯雯的父亲和大哥当年打猎的时候遇到了棕熊,父亲回来的时候没了半条腿,大哥却永远留在了那片树林、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只剩下爷爷奶奶,只靠种地生活便无以为继,她只能拿起镰刀,扛起猎枪。
阿公阿婆送她出村打猎的时候,她不能害怕。
比她矮不了多少的狼在她眼前叼死一只兔子的时候,她不能害怕。
猎枪哑火的时候,她不能害怕。
......
但她还是忍不住羡慕阿白,虽然他总是自卑,但至少他还有的选。
阿白明明知道这些情况,但他还是不懂。
阿白好似呆在原地,思考着什么。夏知涣也不想听到他的回答,径自离开。
“不懂的人是你。”阿白的声音像冰冻在海里的精怪,冰冷但透着一股鬼魅的妖异。
雯雯是可怜,但她的可怜和自己无关。她应该怪她阿爹和哥哥,怪他们实力不够。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才是阿白一直坚信的生存法则,他要把武器握在自己的手上,他要让所有人都不敢嘲笑他、欺负他。
就像刚才,如果那把猎枪在自己手里,他就不会只是把夏知涣推倒这么简单。
-
17年前。
这一年,阿白的父亲生了重病,阿白终于拿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猎枪。
终于。
不过父亲的病实在太重,阿白只能跟着邻居学习射击。
结果,那邻居没教两天就放弃了。
阿白像是早就料到这件事情一般,外表在乖巧的点头,但内心早已问候了邻居祖宗十八辈。
“我就知道,他们这些有点小本事的村民才不会教我真功夫,藏着掖着就是怕我学会了之后超过他们,那样他们就没人可嘲笑了。”
邻居把他扔给了夏知涣,还美其名曰他是村里枪法最好的人。
阿白不相信、他也不服气,但他只能忍着,只有现在忍辱负重,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阿白,你还是到了这一天吗?”
虽然两个小孩之前闹过矛盾,但夏知涣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他心疼起这个家庭突遭磨难、情况急转直下的朋友:“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教你,遇到危险了也绝不抛下你。”
是日,二人一起野外捕猎。
“夏知涣,我们来打一个赌吧。”阿白努力藏住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赌什么?”夏知涣扭头。
“看到前面那只兔子了吗?”
夏知涣点头。
“就赌我们谁能打死那只兔子。”阿白稍作停顿,“输的人不能参加一周后的射击大赛。”
夏知涣不明白为什么一只兔子碍上比赛的事了,而且阿白根本不可能赢过他,这赌的未免太大。
“这个赌注不好,你换一个。”
“不换,赌注就是要大才有趣,你别是怕输给我。”
兔子在叶子上蹦蹦跳跳,穿过重重枝丫。
在树林生存,它每天只想着怎样能不成为盘中之餐,丝毫没发现自己早已变成了别人的赌注。
阿白不停催促夏知涣:“等来等去的兔子都走了,不想赌就直说,真没意思。”
阿白把枪口对准地面,不耐烦的别过头去。
这个赌约对夏知涣来说其实不痛不痒。
一方面,他本来对那个比赛也不感兴趣,即使是输了对他而言也没什么损失。
另一方面,他的捕猎技术,即使是谦虚了讲,在潭水村也能排得上前三,很多实战经验比他更丰富的猎户都对他赞不绝口。
他没有任何输的可能。
他不明白,阿白为什么要主动提出这种必输的赌约。
也许是男孩子的好胜心吧。
夏知涣一开始出门打猎归来的时候,剥离恐惧的外壳,他也会像小狗一样偷偷嗅着别人的收成,如果自己打到的东西更多,他也会压不住自己拼命翘起的尾巴。
既然他想赌,那就来试试看。刚好练了这么久,他也想看看,这种真实情境能不能激发出阿白更大的能量。
“那就来吧。”夏知涣停顿片刻,又出言提醒,“小点动静,安全最重要,别引过来什么野兽。”
他微微耸肩,小麦色的右手臂随着他握枪的动作显现出肌肉的条状。
阿白也沉下心来,侧身躲到另一旁的大树后。
“砰!”
“砰!”
枪声响起,一声之后又是一声。
兔子倒在地上,苍蝇振翅般的抽搐两下。两枚子弹穿透兔子的身体,一枚在躯干中部、一枚在小腿处。
两人走近,阿白用枪管挑了下眼前的兔子,满眼嫌弃和厌恶。
两枪都命中了,夏知涣觉得,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一场比赛里,为什么一定要有输家呢?
“我赢了。”阿白声音是藏不住的兴奋,“这两个伤口都足够致命,而且我想你听出来了,第一枪是我打的。”
夏知涣不置可否。
风裹冷意穿林,枯枝轻颤,寒鸦空鸣。
“愿赌服输,你不可以参加下周的比赛。”
夏知涣没有回应阿白几乎狂烈的眼神。
阿白收起手中的枪,攥得更紧。
“你要成为不遵守承诺的骗子吗?还是说,你不肯相信你输给了我这个新手?”阿白警惕地问道。
夏知涣走近,右手捂住阿白的嘴巴,阿白的瞳孔瞬时缩小,眼白大的吓人。
右手发力,夏知涣拖着阿白往后倒退,眼珠四处打转、扫视着眼前的树林。
“呜……啊……”不明白状况的阿白拼命用喉咙嘶喊,握着枪的手因为被拖拽着而没有太多力气。
夏知涣不会因为这么一个赌就要杀人灭口吧。
他叫的更用力,夏知涣捂得更紧。
“周围可能有危险,小点声,保持体力。”夏知涣贴近阿白的耳朵,留下这么简短的几句话。
阿白不相信夏知涣的判断。
在他眼里,夏知涣是一个总是试图展现自己与众不同的人。
在慕强的猎户村庄,人人想要枪法更好,但他总说他讨厌猎枪,说他是迫不得已。
瞧他,多么可怜,多么伟大。只有阿白清楚,他是多么虚伪。
每次带着自己的打猎成果回到村里的时候,他总是笑的张扬、笑的骄傲。
他已经有了这么多,还一次次站在高位指责阿白想要拥有枪的想法。
总之,夏知涣就是要表现他强过自己就对了。
这次也一样。
凭什么他觉得只有他能嗅到危险的风?
明明什么都没变。
兔子的尸体就在眼前躺着,树叶和杂草还在凉风中摇晃,蝉鸣不绝于耳。
只有偶尔飞过的乌鸦的叫声能让人感到紧张。
他要挣脱夏知涣的控制,他要他亲口承认刚才他的枪比自己慢、承认他对环境的判断有误。
他安静了下来,不再喊叫,慢慢点头。
夏知涣把手从他的嘴巴放了下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这个树林里有很多野兽,有的是群居、有的喜欢单独行动,它们并不光在树林中心出现,今天我们也许运气不好。”夏知涣向阿白介绍树林的狩猎经验。
夏知涣不敢转身,一边盯着眼前,一边四下寻找大石块和伏倒的树。
转身跑的动作太大,可能会惊动附近的野兽。它们的奔跑速度比人要快得多,如果真的碰上的话根本没有胜算。
如果小声快步走,找到掩体躲起来,将野兽一击命中,那还有一丝转机。
看着夏知涣眼神的方向,阿白嘲讽道:“前面什么都没有。”
“只是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是你闻,是血,是血腥的味道。”
阿白不服输,认真嗅了一下。
“我们离兔子也没多远,它身上还有那血窟窿,有血味很正常吧。”
“血腥味越来越重了。”夏知涣停顿了许久,发现让自己做出判断的更多的是感觉,而这种直觉没办法用语言去表达。
“总之,离那兔子远一点更好。说不定还是它的血引来的其他野兽。”夏知涣认真分析道。
夏知涣拉着他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后,动作停滞下来,阿白也不再胡思乱想。
他终于嗅到了那股危险的风。
脚底传来的震感愈发强烈,视线内一个棕色的圆点越来越大、上下摆动。
一只棕色的熊四脚奔腾,时不时发出怒吼,声音浑厚,震得他们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怪物,是牛,是狮子,还是老虎?”阿白强压恐惧,但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夏知涣眼神中发着微弱的冷光,他又怕又怒,声音更显沉静:“是棕熊,我爹坏了一条腿就是因为打猎的时候遇到了它。”
他吸了口气,心里盘算着怎么逃离。
棕熊体型极大,看起来有两个成人那么大,有两百多公斤。它循着血腥的味道跑,看起来没费太多力气,但速度已远超夏知涣他们。
棕熊停下来,在血染野草和黑土的地方嗅了又嗅,巨口猛然张开,一嘴的尖牙显露出来,上面还粘带着鲜红的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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