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九又蹲在那台体脂秤前面。
两只前爪搭在茶几边缘,下巴搁在爪子上,和那台秤大眼瞪小眼。秤沉默,小九也沉默。沉默了很久。小九先开口了。
“你知道我姐为什么不怕你吗?”秤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多少斤。”秤还是没说话。“你不知道吧?她从来不称。她连体重秤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有一次她去药店买创可贴,看到门口放着体重秤,站上去看了一下数字,然后下来了。我问她多少斤,她说没看清。我说你没看清你就下来了?她说看清了也记不住。反正明天又会变。”小九顿了顿,“她就是这样的人。数字对她来说就像天气预报。看了,知道了,出门还是不带伞。”
秤面上的裂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是翻了个白眼。小九不确定秤会不会翻白眼,但她觉得它在翻。
苏瓷端着泡面出来。
小九还蹲在茶几旁边,两只前爪搭着茶几边缘,下巴搁在爪子上,正和那台体脂秤大眼瞪小眼。苏瓷把泡面放在茶几上,“你跟它说什么?”小九没回头,“在跟它聊天。”“它理你了吗?”“它翻了个白眼。”苏瓷看了一眼那台秤——裂纹还在,手印还在,符纸压在上面,安安静静的,别说翻白眼,连个反光都没有。“那不是翻白眼。是光的折射。”小九偏过头来,认真地纠正她,“就是翻白眼。”苏瓷吸溜了一口面,面汤溅了一滴在秤面上,她用袖子擦了。“它要是会翻白眼,它就不是秤了。是翻白眼的秤。那是妖怪。我们得加钱。”小九的耳朵竖了一下,“那你跟林砚说加钱。”“他绩效都扣没了。”“那谁给钱。”“没人给。”
小九沉默了一下。她的爪子从茶几边缘缩回来,放在地上,下巴从爪子上滑下来,磕在茶几边沿上,咚的一声。她没喊疼。“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苏瓷又吸溜了一口面,把嘴里的面条嚼了两下,咽了。“因为不能放着不管。”“你就是心软。”“不是心软,是看不惯。”“看不惯什么?”苏瓷想了想,手里的筷子在面汤里搅了两下,挑起一根面条,又放下了。“看不惯一台秤觉得自己能当法官。”
小九低下头,看着那台秤。它安静地躺在茶几上,镇魂符把它的怨气压得死死的,像个被贴了罚单的车,停在路边,一动不动。她看了几秒钟,忽然用爪子拍了拍秤面。“它当不了法官。”苏瓷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为什么?”“法官要穿黑袍子。它连衣服都没有。”苏瓷抬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把那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把面汤喝完了。碗底剩了两片葱花,她用筷子拨了拨,也吃了。
她放下碗,抹了抹嘴,把那台秤翻过来。秤的底部贴着一张标签,白色的,比邮票大不了多少。上面印着一串数字——SN:TM-2020-0314。序列号。苏瓷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秤翻过去了。“小九。”“嗯。”“帮我查一下这个序列号。看看这台秤是从哪卖出来的,卖给谁了,上一个主人是谁。”小九跳到电脑桌下面。苏瓷的电脑桌是折叠的,腿断了,用砖头垫着。小九蹲在主机旁边,爪子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姐,你的电脑开机要三分钟。”
苏瓷靠在椅背上,“我知道。”
“你能不能换台新的。”
“没钱。”
“林砚有。”
“他的钱要交房租。”
“他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干嘛。”
“他住的是老破小,一室一厅,还没我们工作室大。”
爪子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那他的钱去哪了。”
“绩效被扣了。”
“被谁扣了。”
“领导。”
“领导为什么扣他绩效。”
“因为他先办案再写报告。”
“那不是应该的吗。”爪子又动起来了。
“领导说应该先写报告再办案。”
“那案子不等人啊。”
“领导说等。”
小九的爪子悬在键盘上方,偏过头来看苏瓷,眼睛眯成一条缝。“领导有病。”
苏瓷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他又听不到。”小九把脸转回屏幕,爪子落下去,噼里啪啦地敲。
“他是人,当然听不到。但他是领导。领导有领导的耳朵。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扣绩效的。”
小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爪子悬在回车键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狠狠敲下去。
“姐,进系统了。”
苏瓷搬了把椅子坐在电脑旁边。小九的爪子比人手快,噼里啪啦的,像在下冰雹。屏幕上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关掉,又弹出来。她在查那台秤的序列号——不是查购物平台的订单,是查城隍庙的妖籍登记系统。因为这台秤不是普通的秤,它上面有怨气。有怨气的东西,城隍庙都有记录。小九上次黑进这个系统用了三分钟,这次用了三十秒。因为她把登录密码存下来了。“姐,查到了。”小九的爪子停在回车键上,“这台秤是2020年出厂的,型号是TM-3000,主打功能是‘高精度体脂测量,误差小于0.1公斤’。出厂之后卖给了一家电商平台的第三方卖家。卖家在杭州,叫‘小美体脂秤专营店’。”
“小美?”
“不是小美。是‘小美’。差一个字。”
苏瓷说:“你紧张什么”。
小九说:“我没紧张。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挺巧的”。
“继续”。
小九的爪子又动了起来。“2020年4月,这台秤被一个用户买走了。收货地址是城东区,柳巷23号。收货人叫周小曼。”苏瓷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柳巷23号。她和林砚去过那个地址。不是去过,是路过。老樟树单元的时候,她在那条巷子里走过。23号是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电梯。楼下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杈上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风筝已经褪色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苏瓷当时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没多想。现在她想了。但她没有说出来。
“周小曼。”苏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还有别的信息吗?”小九的爪子划了几下。“有。周小曼,女,生于1997年,卒于2020年。死因——多器官衰竭。”苏瓷的手指停了。“2020年?”“嗯。三年前。”苏瓷沉默了一下。“死因多器官衰竭。她才二十三岁。多器官衰竭是饿死的。”小九的爪子停在半空中。“姐,她是饿死的?”苏瓷说“厌食症。饿死的。体脂秤是她的。”小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是圆的,毛茸茸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想起上午称出来的零点三。零点三和一包辣条。她今天没有吃辣条。她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也在看她。肚子没有说话。但小九知道它在说——“你饿了。”她确实饿了。但她忍住了。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然后把包装袋递到小九面前。“吃吗?”小九看着那根红油汪汪的辣条。她忍了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她的一生有一百三十七年,十二个小时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这十二个小时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十二个小时。她的肚子在叫,她的嘴巴在流口水,她的脑子在说“吃吧吃吧吃吧”。但她没有接。她把脸别过去了。
苏瓷看着她,没有劝。她把辣条放在茶几上,放在小九和那台体脂秤之间。辣条在左,秤在右。小九在中间。她看了辣条一眼,又看了秤一眼。辣条说“吃我”,秤说“你敢”。小九把两只爪子捂在脸上。“姐,你别逼我。”苏瓷说“我没逼你。你自己选。”小九从爪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辣条,又看了看秤。“我不选。”她把爪子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面,继续敲键盘。“姐,我找到了周小曼的社交媒体账号。”
苏瓷凑过去。屏幕上是周小曼的主页,头像是一张自拍——女孩,二十出头,脸很小,小到下巴像削过的铅笔。她的眼睛很大,大到眼眶装不下,像是要从脸上掉出来。不是天生的。是瘦出来的。脸上的肉没了,眼睛就显得大了。她没有笑。嘴唇抿着,像在忍什么。主页的背景图是一台体脂秤,秤面上显示着一个数字——47.2。单位是公斤。苏瓷看着那个数字,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一米六五,四十七点二公斤。BMI不到十八。已经不是正常范围了。但她还在减。
小九往下翻。第一条动态,2020年3月,配图是一碗沙拉。生菜、紫甘蓝、圣女果,没有酱。文案是:“今天吃了五百卡,多了。明天减到四百。”评论区有人问“你还在减啊”,她回复“嗯,目标四十”。四十公斤。一米六五,四十公斤。苏瓷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目标”这个词很有意思。有人目标赚一个亿,有人目标跑马拉松,有人目标瘦到四十公斤。赚一个亿的人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但他不会死。瘦到四十公斤的人,瘦到了,然后死了。
小九继续往下翻。第二条动态,2020年2月,配图是一条裙子。S码,白色,挂在衣架上。文案是:“终于能穿S码了,开心。”评论区有人说“好看”,有人说“你太瘦了”,她回复那个说“你太瘦了”的人——“还不够,还要再瘦。”苏瓷看着那条回复,想起了林砚说过的话——“没有人是‘够好’的。‘够好’是一个不存在的数字。”瘦也是。够瘦是不存在的。瘦了还想更瘦,更瘦了还想最瘦。最瘦不是最瘦,是没了。
小九又往下翻了两条,忽然停住了。“姐,你看这个。”屏幕上是两张照片并排,左边写“2015年”,右边写“2019年”。2015年,周小曼十八岁,圆脸,扎马尾,穿着泳衣在海边。她的脸上有婴儿肥,笑起来两个酒窝,肚子是平的——不是瘦到凹进去的那种平,是正常的、健康的、有肌肉线条的平。她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草莓味的,粉色的,正在舔。2019年,周小曼二十二岁,脸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锁骨像两道沟。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衣,侧身站着,腰细得像一只手就能握住。她没有笑。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镜头,像在说——“你看,我做到了。”做到了什么?做到了瘦。做到了别人说“你太瘦了”的时候,心里在说“还不够”。做到了站在镜子前面,看到的不是自己,是一个还需要再瘦一点的、永远不够瘦的、不配被喜欢的陌生人。
小九盯着左边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以前很好看。”苏瓷说“嗯”。小九说“后来也好看。”苏瓷说“你觉得后来好看?”小九想了想。她看着右边那张照片——脸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了,没有笑。好看吗?脸是小的,腰是细的,腿是长的。比例是对的。但看起来像一个人偶。人偶也好看,但人偶不会吃饭。人偶不会笑,不会吃冰淇淋,不会在海边追浪。人偶站在那里,等人把它穿衣服、拍照、发到网上,等人说“好看”。然后它在角落里落灰。等到灰落满了,等人想起它,它已经褪色了。身体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早就不在了。
“不是好看。”小九说,“是吓人。”苏瓷没有说话,继续翻。小九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姐。”苏瓷说“嗯”。“她十八岁的时候,肚子也是圆的。”苏瓷停下来,看着那张照片。周小曼十八岁穿着泳衣在海边,脸上有婴儿肥,肚子是平的——是那种正常的、健康的、有肌肉线条的平。不是圆,是平。但小九说圆。不是因为她的眼睛有问题,是她的参照物有问题。她的参照物是她自己。她的肚子是圆的。她看谁都圆。
苏瓷说“你是狐狸,她是人。不能比。”小九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我的肚子比她那时候圆。”她把脸埋进尾巴里,不说话了。
苏瓷把电脑合上。她蹲下来,看着小九。“小九,你今天怎么了?”小九闷闷地说“没怎么”。苏瓷说“你从医院回来就不对劲”。小九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脸从尾巴里拿出来,看着苏瓷。“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人,我是不是也会被说胖?”苏瓷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小九是一只狐狸,狐狸没有胖瘦的标准。但她在人类的世界里生活了三年,看了三年的电视剧、三年的广告、三年的社交媒体。她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也学会了人类的焦虑。她学会了说“好吃”,学会了说“好辣”,也学会了说“我是不是胖了”。没有人教她最后一句。她自己学会的。从镜子里学会的。从手机屏幕的反光里学会的。从别人看她的眼神里学会的。她是一只狐狸,狐狸没有镜子。狐狸照溪水,溪水不会说“你脸圆了”。但手机屏幕会说。
苏瓷蹲下来,低头看着膝盖上这只赤狐——毛色发亮,尾巴蓬松,肚子圆滚滚的,那是藏了一整包辣条没消化完的痕迹。她伸手捏了捏那只圆肚子,软得像个暖水袋。她平视小九的眼睛。“你是狐狸。”
小九的耳朵歪了一下。“我知道。我是说如果。”
苏瓷想了想,伸手捏住小九的右前爪,举到两人之间。那只爪子粉嘟嘟的,肉垫柔软,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丁点裂口。“如果你是人,你就是人。不是狐狸。人的标准我不懂。”她把那只爪子放下,拍了拍小九的头顶。“但我知道一件事——狐狸的标准不是瘦。是毛亮不亮、尾巴蓬不蓬、跑得快不快。而你,是我见过的毛最亮、尾巴最蓬、跑得最快的狐狸。”小九的尾巴尖抖了一下,从尾巴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真的吗?”
“真的。你见过哪只狐狸减肥?”苏瓷继续说,手从小九头顶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那片薄薄的耳廓。
小九想了想。她在山上生活了一百三十四年,见过赤狐、白狐、沙狐、藏狐。藏狐最胖,脸方得像一块砖头。没有狐狸说“我脸太方了,我要削骨”。藏狐不削骨,藏狐抓鼠兔。鼠兔跑得快,藏狐跑得更快。胖一点,冬天才能熬过去。瘦一点的,冻死了。
“没有。”小九说。
“因为狐狸知道,胖一点才能过冬。人的身体不是毛,不是尾巴,不是跑得快不快。我不知道怎么评。但我知道,你不应该被人评。你是小九。小九不需要数字。”小九把脸从尾巴里拿出来。“那我不用减?”苏瓷说“你不用。但你如果觉得肚子圆不好看,可以少吃一包辣条。”小九沉默了一下。她看着茶几上那根辣条。红油已经凝固了,辣椒碎粘在上面,像一条缩了水的蛇。它没有刚才那么好看了。但它还是辣条。辣条永远是辣条。肚子圆不圆,辣条都是辣条。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瓷没想到的话。
“那还是胖着吧。”小九说。
苏瓷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笑出声,但她弯了。弯得很明显,明显到小九从她嘴角的弧度里读出了“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小九把脸别过去,不看她。苏瓷伸出手,摸了摸小九的头。小九没有躲。她的耳朵抖了一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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