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上楼的时候,苏瓷正在给小禾讲辣条的配方。
她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包开了封的辣条,包装袋敞着口,辣味飘得满屋都是。
“……然后熬油。辣椒、花椒、八角、桂皮,放到油里慢慢熬,熬到香味出来,再把炸好的面筋倒进去,拌匀。”苏瓷说着,从包装袋里抽出一根辣条,在小禾面前晃了晃,“你闻。”
墙角传来一个很小的吸气声。
“好辣。”小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还没开始哭。
“辣就对了。不辣的辣条不是辣条。”苏瓷把辣条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林砚推门进来。他看不到小禾,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因为苏瓷面朝的方向,因为那块地方空气的温度不一样,因为他能感觉到——就像他当年站在厨房门口,不用看也知道母亲在哭一样。
苏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站起来。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深色夹克上沾了灰,袖口有一道不知道在哪蹭的黑色印子,运动鞋鞋头上有一块泥,干了,裂开了,露出下面原来的颜色。他的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像一夜没睡。
“查到了?”苏瓷问。
“查到了。”林砚走过来,在苏瓷旁边蹲下。他没有对着那片空气说话,而是看着苏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瓷能听到。
“刘翠花,她妈妈。在南方电子厂打工。再婚了,生了一个儿子。两岁。”他停了一下,“她不会回来了。”
苏瓷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手里还捏着一根辣条,没有吃。
“她知道小禾在这里等她吗?”
“知道。我说了。”
“她说什么?”
“她说‘不是不要她,是回不去’。”
苏瓷把手里的辣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的时间想事情。她咽下去之后,又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你打算告诉她?”苏瓷问。
“告诉。”
“现在?”
“现在。”
苏瓷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咔的一下,像老赵那把椅子。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林砚,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行。”
林砚也站起来。他比苏瓷高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没有用身高压她的意思。他只是站着,看着她。
“她有权知道。”
“她五岁。”苏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死了三年,等了三年。你告诉她妈妈不要她了,她怎么办?”
“她没有不要她。是回不来。”
“五岁的孩子分不清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你替她分?”林砚的声音也大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了。他看了一眼墙角——小禾在那里,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他压低了声音,“你替她做决定,不让她知道真相,她就要一直等。等一年,等五年,等十年。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这栋楼拆了?等到她的魂散了?”
苏瓷看着他。
“你替她着急,是因为你等过。”
林砚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峙。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两根站不稳的木棍。
小禾蹲在墙角,不哭了。她看着苏瓷和林砚,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她怕他们吵架。她不想让苏阿姨哭。苏阿姨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了。辣条辣的,小禾知道。她刚才也闻了辣条,辣的时候眼睛会红。但她没有眼睛红。她是鬼,鬼不会眼睛红。她只是觉得苏阿姨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苏阿姨说话像嚼辣条,脆的,利落的。现在像嚼一块放久了的辣条,软的,黏的,嚼不烂。
“苏阿姨。”小禾开口了。
苏瓷低下头,看着墙角。
“你吵架了?”
“没有。”苏瓷蹲下来,平视那片空气,“我们在商量事情。”
“商量什么?”
苏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她看着林砚。林砚也蹲下来,蹲在苏瓷旁边。他看着墙角,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小禾,你妈妈不会回来了。”
苏瓷闭了一下眼睛。她没有阻止。她知道林砚说得对。她只是不想听。不想听小禾哭。
小禾没有哭。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她走了。久到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又放了回去。
“为什么?”小禾的声音很小。
“不是她不想回来。是她回不来。”林砚说,“她在很远的地方打工,太远了。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她不能回来。”
小禾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里有东西在翻涌。是一种很轻的、但压不住的颤抖,像水快烧开之前的响动。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苏瓷抢在林砚前面回答了。“不是不要你。是回不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瓷想了想。她想了好一会儿。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奶奶说“明天给你买糖”,但奶奶住院了,没有买。她等了三天,奶奶回来了,没有带糖。奶奶说我记着呢,明天买。她说明天不用了。不是不想要了,是知道奶奶记着呢。记着就够了。
“不要你,是她不想回来。回不来,是她想回来但回不来。”苏瓷看着那片空气,她看不到小禾的眼睛,但她知道小禾在听,“你妈妈哭了。她在电话里哭了。她哭得很厉害,说‘我不是好妈妈’。她说她对不起你。”
小禾低下了头。林砚看不到她,但他能看到地板上夕阳光里的灰尘——那些细小的、飘浮的颗粒,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打着旋儿,慢慢落下来。那是小禾的呼吸在颤。她的呼吸很急,一下一下的,像在忍,又像在攒。
林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蹲在那里,膝盖顶着地板,硬邦邦的,但他不觉得疼。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小禾,是因为他自己。七岁那年,他在村口等了三天,以为母亲会回来。七天,半个月,一个月。后来他不等了,不是因为不想等,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记不清母亲的脸了。他怕的不是她不回来,是怕自己忘了她的样子。小禾不会忘。她是鬼,鬼不会忘。但她会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比忘了更疼。
“妈妈哭了。”小禾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嗯。”
“那我不等她了。”
苏瓷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那片空气,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不等了,她就不用哭了。”小禾的声音开始碎,不是一下子碎的,是一点一点裂开的,像有人用手指在薄冰上按了一个洞,“她哭的时候,没有人帮她擦眼泪。她以前哭,我帮她擦。我够不着,我搬小板凳。我搬小板凳帮她擦。她现在哭了,没有人帮她擦。”
苏瓷的鼻子酸了。她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会碎。
“她有了新的孩子。那个孩子会帮她擦眼泪。”小禾的声音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像攒够了力气,她说出了最后几个字,“我不擦了。”
林砚闭上眼睛。他听不得这个。
小禾没有哭出声。但她开始抽噎了,像婴儿打嗝一样,止不住,一下,一下,又一下。她捂住嘴,但声音从指缝里漏了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和城东花园4号楼402室音频里的哭声一样。和林砚七岁那年站在厨房门口听到的哭声一样。
苏瓷蹲在那里,没有动。她想伸出手,像摸小禾的头。手指穿过去了。她没有缩回来。她的手停在小禾头顶的位置,像在摸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她能感觉到那个位置比别处凉,不是冷,是凉。像秋天傍晚的风。
林砚看着苏瓷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着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收回去。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站在厨房门口,也伸了手。他没有摸到母亲的头。母亲背对着他,他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他站在那里,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等了十年,等着哪一天能把手伸出去。等了十年,没有等到。
“小禾。”林砚开口了。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的。
小禾的抽噎停了一下。
“你妈妈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小禾没有回答。她在听。
“她说——‘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是想回回不来’。”
沉默。
“‘妈妈爱你’。”
墙角的哭声终于出来了。不是抽噎,不是啜泣,是那种憋了很久、再也憋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哭声。小禾没有捂住嘴。她放声哭了。哭得整栋楼都能听到——如果楼下有人的话。但楼下没有人。整栋楼只有他们。
苏瓷没有说“别哭了”。她蹲在那里,嚼着辣条,嚼得很大声,像是在替小禾把哭声盖住。但她的眼睛红了。她使劲嚼,嚼得腮帮子发酸。辣条不辣了。她不知道是辣条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
林砚也没有说“别哭了”。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小禾的影子。那个小小的轮廓在抖,抖得很厉害,像风里的树叶。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没吃完的饼干。他攥着饼干,没有拿出来。他不是要给她吃。鬼吃不了东西。他只是想攥着点什么。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看了看小禾的影子,又看了看苏瓷的眼睛,又看了看林砚的脸。她把脸埋进背包里。
“姐,林砚今天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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