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买不再刷别人的卡了。

不是因为它突然良心发现，是因为它没钱可刷了。林砚把这件事上报了总局，总局联系了城隍庙，城隍庙联系了银行，银行把那些被盗刷的信用卡、花呗、白条全部冻结了。买买的妖力还在，但它的“支付方式”全灰了，点不动了。它试了三次，三次都显示“支付失败，请联系发卡行”。

“苏大师，我的卡被停了。”买买的声音很委屈。

“不是你的卡。是别人的卡。”苏瓷蹲在护城河边，吃着辣条——今天换了新牌子，比之前的好吃。

“那我也买不了了。”

“嗯。”

买买飘在她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难受吗？”苏瓷问。

买买想了想：“好像......也还好。放在以前，我肯定已经疯了。就是有点无聊。”

“那就找点事做。”

“做什么呢？”

苏瓷想了想。“你可以直播。”

买买愣了一下。“直播？我？一个鬼？”

“嗯。教大家省钱。”

“一个鬼教活人省钱？”

“嗯。你死了才知道省钱。他们活着不知道。你说的话，他们有可能会听。”

买买犹豫了一下。“那……我试试？”

买买的第一次直播，是在他的快递盒公寓里。背景是堆成山的快递盒，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双十一狂欢节”卫衣，脚上两只“右”脚的袜子，翻过来穿的左脚。他坐在快递盒堆顶端，对着手机镜头，不知道说什么。

“大家好，我是买买。一个购物鬼。”他停了一下，等评论。评论没有。又停了一下，还是没有。他看了一眼屏幕，在线人数：0。

“苏大师，没人看。”

“你刚开播，等等。”

又等了一会儿。在线人数从0变成了1。那个1是苏瓷。苏瓷用自己的手机点进去，打了一行字。

【穷鬼捉妖师：开始吧。】

买买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我以前很爱买东西。什么都买。需要的，不需要的。买得起的时候买，买不起的时候借钱买。借不到钱了，就用妖力刷别人的卡。”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我死了。死了还在买。因为我不知道除了买，还能干什么。”

在线人数从1变成了3。从3变成了7。从7变成了15。

有人开始评论了。

“这是鬼在直播？”

“真的假的？”

“他说的购物鬼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还在买东西的鬼。”

“还有这种鬼？”

“有的。我就是。”买买说。

评论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鬼说话了！！”

“他承认他是鬼！！”

“直播间不会被封吗？”

“捉妖总局不管吗？”

买买看着那些评论，沉默了一下。“捉妖总局的人在我旁边。”

镜头外的苏瓷冲着屏幕挥了挥手，低声对买买说：“我是个体户。”

评论区又炸了。

“那个穷鬼捉妖师！”

“她真的在！”

“所以这个鬼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穷鬼捉妖师不会骗人。”

苏瓷看到“穷鬼捉妖师不会骗人”这条评论，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辣条咬断了。买买继续直播。

“我今天想跟大家聊的是——怎么分辨‘需要’和‘想要’。”

评论区又开始刷了。

“这还用教？需要的是不买会死，想要的是买了不会死。”

“那你不买会死吗？”买买问。

“不会。”

“那你之前为什么买了？”

评论区沉默了。

“因为广告说……买了这个，你就是更好的自己。”一个ID叫“剁手少女”的评论弹出来。

“你买了吗？”

“买了。”

“你是更好的自己吗？”

“不是。还是原来的自己。就是穷了。”

买买看着那条评论，沉默了一下。

“我也是。我买了三万八的包，以为自己会变好。没变。还是原来的自己。就是穷了。后来死了。”他顿了顿，“死了也没变好。还是原来的自己。还是穷。”

评论区又安静了。

“所以买买东西不会让你变好？”另一个ID问。

“不会。”

“那什么会让你变好？”

买买想了想。“有人看见你的时候。”

“什么意思？”

买买看着那个问题，想了很久。“就是——有人认真听你说话的时候。不是客服叫你‘亲’，是真的有人在听。”

评论区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有人打了一行字。

“我在听。”

买买看着那三个字，眼眶红了。鬼没有眼泪，但眼眶会红。苏瓷在镜头外面看到了，把辣条放下了。

“哭什么？”她小声问。

买买没说话。它在直播，不能哭。但它的声音在发抖。

“谢谢。谢谢你们在听。”

在线人数从15涨到了32。从32涨到了47。评论区开始有人认真提问了。

“你是怎么死的？”

“跳楼。”

“后悔吗？”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在活着的时候知道这些。”

苏瓷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她让小九发了一条弹幕。

【穷鬼捉妖师：他不后悔买那些东西。他后悔不知道除了买还能干什么。】

买买看到那条弹幕，笑了。眼角有泪，但嘴角在往上弯。

“苏大师。”

“嗯。”

“你帮我发的？”

“嗯。我不会打字。小九打的。”

买买看着她。“谢谢。”

“不用谢。”

直播结束了。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是47个人。苏瓷看了全程，没发弹幕。她不会打字。她让小九发了一条“主播，一路走好”。小九发了。买买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不是直播时的那种笑，是真的笑。

“苏大师。”

“嗯。”

“有人看我说话了。”

“不是看你。是听你说了。”

买买低下头。“那也行。”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递给它一根。买买看着辣条。“我吃不了。”

“知道。礼貌问一下。”苏瓷自己吃了。

买买不刷卡了，但妖力还在。它还有最后一点执念。苏瓷问它执念是什么。买买说：“把购物车清空。”

苏瓷看着它。“清空？”

“嗯。从三年前放到现在的。有些已经下架了，有些还在。我一直没删。因为删了就没了。不删就一直在。就一直是‘还没买’。”

苏瓷沉默了一下。“那你现在想删了？”

买买想了想。“嗯。因为买不到了。”

“为什么买不到？”

“因为没钱。卡被停了。”

苏瓷看着他。“不是因为想通了？”

买买摇了摇头。“想不通。但卡被停了。买不了了。不删也得删。”

苏瓷觉得这个逻辑有点问题，但没有拆穿。她把手机递给买买。买买打开购物APP，划到购物车。三百多件商品，从三年前放到现在的。有些已经下架了，灰色的，写着“商品已失效”。有些还在，价格变了，比他加的时候贵了。他看着那些商品，沉默了很久。

“苏大师。”

“嗯。”

“我以前觉得，这些东西在购物车里，就是我的。删了，就不是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本来就不是我的。只是放在我这儿。”

苏瓷没说话。买买一个一个点“删除”。第一个——五万八的包。删了。第二个——羽绒服，六千。删了。第三个——大衣，四千。删了。第四个——鞋，两千。删了。第五个——钱包，还没拆封。删了。第六个——一箱方便面，二十九块九。删了。删了半个小时。购物车空了。

屏幕显示：“您的购物车空空如也。”

买买看了很久。

“苏大师。”

“嗯。”

“以前我看到这个，会觉得空。”

“现在呢？”

“现在觉得——空就空。空着也挺好。”

买买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快递盒。盒子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书捐了，文具捐了，衣服捐了，玩具捐了，辣条被苏瓷拿走了，狗粮被小九叼走了。快递盒山矮了一大半，只剩一些空盒子堆在那里。

“苏大师。”

“嗯。”

“我走了。”

苏瓷看着他。“去哪？”

“投胎。”

“现在？”

“现在。趁购物车还空着。”

苏瓷没说话。她把辣条吃完，把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排队要排很久。”

“排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

买买想了想。“那排队的时候，能刷手机吗？”

“能。但你没钱。”

买买低下头。“那我干嘛？”

苏瓷想了想。“看别人买。”

买买愣了一下。“看别人买？”

“嗯。看别人下单，等快递，拆快递。看他们开心。你看着就行。不用自己买。”

买买沉默了很久。“那会难受吗？”

苏瓷想了想。“可能会。但忍忍就过去了。”

买买看着她。“你忍过？”

苏瓷看着自己的卫衣——起球了，袖口磨毛了，领口松了。人字拖左边带子又断了，透明胶带粘了三圈。“忍过。”

“忍了多久？”

“还在忍。”

买买没再问了。它飘到快递盒堆最上面，坐下来。两条腿悬空，两只“右”脚的袜子，翻过来穿的左脚。

“苏大师。”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你帮我跟老张说，围巾不用顶在碟子旁边了。挂着就行。顶着头疼。”

苏瓷看着他。“你不是鬼吗？鬼也头疼？”

“鬼不会头疼。但老张会。”

苏瓷没说话。买买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白色的，很刺眼。它眯起眼睛，但没有闭上。

“苏大师。”

“嗯。”

“你说，投胎之后，我还会记得这些吗？”

“不会。喝了孟婆汤就忘了。”

“那我还会买吗？”

苏瓷想了想。“可能会。可能不会。”

“那怎么办？”

苏瓷想了想。“等你再活一次，记得问自己——这是需要，还是想要？”

买买点了点头。它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慢慢变淡，是像一张被火从边缘烧起来的纸，一点一点地消失。快递盒山轰然倒塌。盒子散了一地，有的滚到墙角，有的压在苏瓷脚上。苏瓷把脚抽出来，没有捡。林砚从快递盒堆里爬出来，头发上沾着灰，衣服上全是灰。

“他走了？”林砚问。

“嗯。”

“去哪了？”

“投胎了。排队。”

“排多久？”

“不知道。但他不怕排队。他学过断舍离。排队的时候，不用刷手机。”

林砚看着满地狼藉，沉默了一下。“总局那边问，结案报告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