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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所谓子孙后代

苏瓷在养老院待了一整天。

她坐在老赵旁边,听他说话。老赵说的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儿子小时候,我带他去公园放风筝”,“他跑得很快,我追不上”,“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叫了”。苏瓷听了三遍。第一遍觉得心酸,第二遍觉得无奈,第三遍觉得——老赵可能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剩这一件事。一个人活了一百五十年,最后只剩下一个画面:儿子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儿子喊“爸爸快点”。他追不上。

苏瓷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老赵想象的。不重要了。对他来说,这就是真的。

中午的时候,护工送饭来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护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苏瓷,又看了一眼林砚。林砚已经走了,去赵远的公司了。护工不认识苏瓷,但她看到苏瓷手里有辣条,皱了皱眉。

“你是家属?”

“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陪聊。”

护工愣了一下。“陪聊?养老院没这个服务。”

“免费的。”

护工又愣了一下。她大概在想,这个世界越来越奇怪了。以前有免费试吃,现在有免费陪聊。她看了看苏瓷的油纸伞,又看了看背包里露出的狐狸脑袋,决定不问。问了也听不懂。她把托盘往床头柜上推了推,转身走了。

苏瓷看着那碗白粥。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一层淡白色的米汤。咸菜切成了小段,酱油泡的,颜色很深。馒头是冷的,表面有点干裂。苏瓷不知道老赵能不能吃。老赵是僵尸,吃不了东西。但他活着,还是人形,应该能。只是吃了也没用。妖力衰退的时候,消化系统也会衰退。吃了也吸收不了。苏瓷想了想,还是把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老赵嘴边。

“老赵,吃饭。”

老赵看了一眼勺子,没张嘴。

“不吃?”

“不饿。”

“你昨天吃了吗?”

“不记得了。”

苏瓷把勺子放回碗里。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馒头掰开,掰成小块,放在碟子旁边。老赵不吃,但她还是掰了。因为万一他想吃呢。苏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是护工,不是家属,不是医生。她是捉妖师。捉妖师应该收妖,不是掰馒头。但她觉得,收妖和掰馒头之间,掰馒头更重要。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姐,你在干嘛?”

“掰馒头。”

“为什么?”

“因为他可能会吃。”

“他不是僵尸吗?僵尸不是吃不了东西吗?”

“那是电影里的僵尸。现实中的僵尸能吃,但吃了拉不出来。”

小九沉默了一下。“姐,你怎么知道?”

“猜的。”

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她不想知道拉不出来的细节。

手机震了。林砚发来的消息。苏瓷看了一眼,是老赵儿子赵建国的地址。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苏瓷盯着“六楼没电梯”六个字,沉默了一下。老赵的儿子七十多岁,住六楼没电梯。他可能是真的走不动了。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照顾自己都困难,怎么照顾一个一百五十岁的僵尸?

苏瓷站起来。

“老赵,我走了。”

“嗯。”

“去找你儿子。”

老赵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在抠椅子扶手上翘起的藤条,抠了好一会儿了。苏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藤条翘起来,他就抠。抠断了,就不抠了。

“他住六楼。”苏瓷说,“没电梯。”

老赵沉默了一下。“他腿不好。”

“你怎么知道?”

“他小时候摔过。”

苏瓷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老赵看着窗外。“不记得了。但我知道。”

苏瓷没再问了。她走出房间,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脚,灯没亮。又跺了一脚,还是没亮。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在墙上,跟着她走。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看到投影在墙上的影子,吓了一跳。“姐,你的影子像鬼。”“鬼哪有我可怕?”“也是。”

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

城西,老小区。苏瓷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楼道里堆着杂物,自行车、纸箱、旧花盆,还有一袋没扔的垃圾,袋子破了,菜汤流出来,在地上画了一张地图。苏瓷绕过垃圾,爬上六楼。楼梯的扶手是铁管,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锈迹。扶手比她的人字拖还脏。苏瓷只踩了没扶。

她喘了两口气,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老赵少一些,但也差不多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着苏瓷,眼神浑浊,但不是老赵那种浑浊。老赵的浑浊是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赵建国的浑浊是看见了,但不认识。

“你找谁?”

“找赵建国。”

“我就是。”

“我是来找你爸的。”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一点。“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茶几上摆着药瓶,降压药、降糖药、冠心病药,七八个瓶子,排成一排,像一排士兵。旁边放着一杯水,水凉了,杯壁上有一圈水垢。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在播购物频道。一个女主持人正对着镜头喊“最后三分钟”,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嗓子。苏瓷觉得她每天都喊“最后三分钟”,喊了一年了,还没卖完。

赵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沙发陷了一大块,弹簧露出来了,用一块布垫着。布垫是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边缘有毛边。苏瓷在对面坐下。

“你是……”赵建国看着她。

“苏瓷。捉妖师。”

赵建国愣了一下。“捉妖师?”

“嗯。”

“我爸……他是妖?”

苏瓷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知道?”

赵建国低下头。“知道。小时候就知道。他从来没瞒过我。”

苏瓷没说话。她等着。

“他是在路边捡到我的。”赵建国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那时候我刚出生没几天,被放在一个纸箱里,扔在桥洞下面。他路过,听到了哭声,把我捡回去。他一个僵尸,不知道怎么养孩子。跑去偷邻居的牛奶。被邻居追了三条街。”

苏瓷愣了一下。“他还偷过牛奶?”

“嗯。后来不偷了。他去打工。在工地上搬砖。晚上搬,因为白天怕晒。搬了十年,供我读书。”

赵建国停了一下。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了,他皱了皱眉,没吐出来。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僵尸。以为他只是长得老。他从来不晒太阳,我以为他是皮肤病。他不吃饭,我以为他在减肥。他不睡觉,我以为他失眠。”赵建国苦笑,“现在想想,哪有这样的人。不晒太阳,不吃饭,不睡觉。怎么可能有这种人。但我那时候小,他说什么我都信。”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要迁户口。他拿不出身份证。”赵建国低下头,“他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办过身份证。他不敢。怕被发现。他找了个□□的,花了两千块,给我办了个假户口。”

“他为什么要给你办假户口?”

“因为我的户口也是假的。他捡我的时候,没法去派出所登记。他怕他们把我要走。所以他自己造了一个户口,编了一个名字,编了一个出生日期。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骗了。骗了我十八年。”

苏瓷嚼着辣条。“你恨他?”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她。“恨?我为什么要恨他?”

“他骗了你。”

“他是为了保护我。”赵建国低下头,“我考上大学那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你不要回来了。找个工作,成个家,好好过日子’。”

赵建国的声音发抖。“我说‘那你呢?’他说‘我没事。我活了很久了。死不了’。”

苏瓷没说话。她想起老赵坐在窗边的样子。看落叶,抠藤条。他可能不是在等落叶,是在等儿子。但儿子不来。他说“不要回来了”。儿子真的不回来。他说不清是想让儿子来还是不想。苏瓷不知道。

“后来你回来了吗?”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没有。”

“为什么?”

“他自己说的。他说‘你回来干嘛?你能让我多活一百五十年?’我说不能。他说‘那你回来有什么用’。”

苏瓷没说话。

赵建国抬起头,眼眶红了。“他不是不想见我。他是不敢见。因为他怕我见到他现在的样子。他怕我哭。他怕我难过。他怕我——像他担心我那样担心他。”

苏瓷把辣条吃完了。“他在养老院。快死了。”

赵建国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苏瓷看到他的手指关节又粗又大,是风湿。老了都这样。

“你知道他快死了吗?”

“知道。”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赵建国抬起头。“他做了什么?”

“他快死了。妖力散的时候,会吸收周围人的生命力。养老院死了四个老人,跟他有关。”

赵建国的脸白了。“他……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但他还是会吸收。他控制不了。”

赵建国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手背上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的岛屿。

“你去看他吗?”苏瓷问。

赵建国没有说话。苏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赵建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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