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瓷的工作室。
苏瓷蹲在沙发上,茶几上还堆着上周的外卖盒。小九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晃。
“姐,周明远什么时候来?”
“约了九点半。”
“现在九点三十五。”
“鬼迟到很正常。他们不用赶地铁。”
“那他们用什么?”
“飘。”
小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门被人敲响了——很轻,像风把门吹动了一样的声音。苏瓷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周明远,鞋底离地面两厘米,走过的走廊,灰尘没有被扰动。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一个死了三年的鬼,更像一个刚从律师事务所下班的人。但仔细看,他的脸色是灰白色的,衣服的褶皱不会动,像是被时间固定住了。
“苏小姐。”他飘了进来。
“周律师。你迟到了。”
“路上遇到一个熟人,聊了几句。”
“鬼的熟人?”
“嗯。土地公。他说他退休申请又没批下来,今年是第四年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接班人还没找到。他推荐了老张,城隍庙说老张是河童,不是土地,专业不对口。”
苏瓷想了想。“老张确实不适合。他喜欢水。”
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他坐的时候,身体没有陷进沙发里,而是像悬浮在沙发上方一点点。小九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坐得很客气。”
“我是鬼。鬼都坐得很客气。坐实了,就投胎了。”
小九没听懂。但她觉得有道理。
苏瓷从茶几底下掏出一沓纸——小九早上打印出来的,小美的经纪合同,密密麻麻几十页。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边角有点皱,是被辣条油渍浸过的痕迹。
“周律师,这是合同。你帮看看。”
周明远接过合同,翻了翻。他的手指很白——死人特有的那种白。但翻纸的动作很快,像一台扫描仪。一页,两页,三页。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份合同有问题。”
“什么问题?”
“阴阳合同。”他把合同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小字,“表面上的经纪约,分成比例是七三——公司七,艺人三。但你看附件三,补充条款:艺人需承担直播间的礼物税、平台抽成、运营成本、场地费、化妆费、服装费。扣除之后,实际到手不到一成。”
苏瓷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行字很小。比辣条包装袋上的配料表还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抬头看了一眼小九的视力——狐狸的眼睛比人好,小九肯定看得到。但小九没说话,因为她在吃辣条。
“还有呢?”苏瓷问。
“还有第十七页,附件四。”周明远又翻了一页,“这里写着:公司有权对艺人的外貌进行‘合理调整’。”
“合理调整是什么意思?”
“整容。”
苏瓷的眉头皱了一下。“小美不想整。”
“合同上写着‘有权’。公司不需要她同意。只要公司认为‘合理’,就可以安排。”
“这不是卖身契吗?”
周明远看着她。“是的。但法律上,这叫‘经纪合同’。签了字,就是双方自愿。”
苏瓷沉默了一下。“能打官司吗?”
“能。但需要小美配合。”
“配合什么?”
“打官司。起诉合同显失公平,要求解约。”
“胜算多少?”
周明远想了想。“六成。看法官。”
“为什么不是十成?”
“因为合同是她签的。签字了,就是知情。法官不会管她有没有看。只会管她有没有签字。”
苏瓷看着那份合同,沉默了很久。她拿起一根辣条,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不打官司呢?”
“不打官司,就让公司主动解约。”
“怎么让公司主动解约?”
周明远看着她。“让她做自己。”
苏瓷愣了一下。“做自己?”
“做自己。不整容。不修音。不穿亮片短裙。不跟粉丝互动。不谢礼物。不笑。”周明远顿了顿,“公司要的是商品。她不做商品,公司就不会留她。”
“那违约金呢?”
“违约金的前提是‘她违约’。如果她只是‘不听话’,合同里没写‘必须穿亮片短裙’,没写‘必须化妆’,没写‘必须跟粉丝互动’。只写了‘配合公司安排’。”
“‘配合’是什么意思?”
“‘配合’不是‘服从’。公司安排她穿亮片短裙,她穿了。这叫配合。她穿了但没笑,合同没写必须笑。她穿了但跳舞跳错了,合同没写必须跳对。她穿了但唱歌跑调——合同没写必须唱准。”
苏瓷看着周明远。“周律师,你这是在教她钻空子。”
“不是钻空子。是在空子里呼吸。”周明远说,“合同是公司写的。空子是公司留的。他们用空子坑她。我们用空子救她。这叫以子之矛,陷子之盾。”
苏瓷想了想。“鬼说话都这么有道理吗?”
“不是。只有死了的律师才这样。活着的时候,我也怕。”
苏瓷把合同收好。“周律师,谢谢你。”
“不用谢。写律师函的时候,我再来。”
周明远站起来,飘向门口。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九。“小九,你上次帮老张写的检讨,赵科长让我转告你:下次不要代写。”
小九把脸埋进尾巴里。“我没代写。我只是帮他按了发送键。”
“那检讨的内容是谁想的?”
“他自己想的。”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我知道错了,但不知道错在哪。下次再犯。’这是他想的?”
“嗯。他原话。”
周明远看了看苏瓷。苏瓷点了点头。周明远没再问,飘走了。
门关上了。
苏瓷转头看向小九。“你猜赵科长看到那份检讨的时候,什么表情?”
小九从尾巴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算了’。”
苏瓷笑了。“算了。这两个字,比任何检讨都管用。”
下午,小美来了工作室。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牛仔裤,头发没染——是黑色的,长长的,披在肩上。没化妆。苏瓷盯着她看了两秒钟。
“你今天不一样。”
“你不是说要做自己吗?”小美说,“我早上照镜子,想了很久。然后我卸了妆,把头发染回来了。”
“你自己染的?”
“嗯。用泡泡染。超市买的。”
“效果好吗?”
“不太均匀。后面染不到,让邻居帮忙染的。邻居手抖,染花了。”
苏瓷看了看小美的头发。确实有点花。一块黑一块深棕,像斑马。
“挺好的。”苏瓷说,“斑马也是马。”
小美笑了一下,走进工作室。小九蹲在沙发上,盯着小美看了半天,然后说:“你眼睛比我大。”
小美愣了一下。“谢谢?”
“不是夸你。是陈述事实。”小九把脸转开,“我姐说,谦虚的人通常没什么本事。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谦虚。所以我不谦虚。你眼睛确实比我大。”
苏瓷看了小九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爱说实话?”
“因为她是狐狸精。同类之间,不用客套。”小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她没化妆。没化妆的时候说真话,不算冒犯。”
苏瓷觉得有道理。
“小美,坐。”苏瓷把沙发上的辣条包装袋推到一边,腾出一个位置。
小美坐下。苏瓷从茶几底下掏出那份合同,放在桌上。
“你的合同,我找人看过了。”
“怎么样?”
“阴阳合同。你实际到手不到一成。”
小美的脸白了。
“还有整容条款。公司有权让你整容。”
小美的脸更白了。
“违约金五百万。但如果你不想打官司,有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做自己。”
小美愣了一下。“什么叫‘做自己’?”
“就是——不整容。不修音。不穿亮片短裙。不想跟粉丝互动就不互动。不谢礼物。不笑。”
小美看着她。“不笑?”
“不笑。你不想笑的时候,就不笑。”
小美低下头。“直播的时候,不能不笑。经纪人说了,观众喜欢看你笑。”
“观众喜欢看你笑,还是喜欢看商品笑?”
小美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自己喜欢什么?”
小美想了很久。“我喜欢唱歌。”
“那就唱。不想笑就不笑。”
“可是——”
“没有可是。”苏瓷说,“合同没写必须笑。只写了‘配合公司安排’。你穿了亮片短裙,你唱了歌,你配合了。笑不笑,是另一回事。”
小美沉默了很久。
“苏大师。”
“嗯?”
“你这样帮我,不怕惹麻烦吗?”
“什么麻烦?”
“星曜传媒的老板,听说跟城隍庙有关系。”
苏瓷嚼辣条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关系?”
“听说他老婆的妹妹的公公的表弟,是城隍爷身边的秘书。”
苏瓷算了算这个关系链。绕了五层。她想起土地公说过的话——“去年转正的那个河童,是城隍爷小舅子的老婆的表弟。”绕了三层。这个绕了五层,更远了。
“那又怎样?”
“你不怕?”
“我怕什么?”苏瓷把辣条吃完,“我又不是城隍爷的下属。”
“那你是什么?”
“我是捉妖师。个体户。没有领导。”
小美没听懂。但她觉得苏瓷挺厉害的。
“小美。”
“嗯?”
“明天开始,你在工作室直播。”
“工作室?”
“嗯。我帮你选的地方。环境好。有沙发,有辣条,有狐狸精。不会有人打扰你。”
小美环顾了一下工作室。墙上贴着符纸,茶几上堆着辣条包装袋,墙角的路由器外壳开裂,沙发的扶手上蹲着一只正在吃辣条的狐狸精。
“你确定这里环境好?”小美问。
“免费的。”苏瓷说。
小美想了想。“行。”
第二天下午,工作室。
小美架好手机支架,打开补光灯,调好麦克风。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卫衣,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小九蹲在沙发扶手上,苏瓷躺在另一张沙发上吃辣条。
小美深吸一口气,点开直播软件。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从0变成了1。那个1是苏瓷。苏瓷用自己的手机点进去,打了一行字。
【穷鬼捉妖师:开始吧。】
小美唱了第一首歌。没有伴奏,没有修音,就是她的声音。她唱了一首老歌,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在线人数从1变成了3。从3变成了7。从7变成了15。
有人开始评论了。
“这谁啊?没化妆?”
“唱歌还行。但背景好乱。墙上贴的是符纸?”
“这是道士直播间?”
“不是道士。是捉妖师。你看账号名。”
“穷鬼捉妖师?什么鬼?”
“声音挺好听的。”
“没修音吧?听着像原声。”
“原声怎么了?原声好听啊。”
苏瓷看了一眼评论,没说话。她继续吃辣条。
小美没有看评论。她闭着眼睛,唱完了第一首。然后第二首。第三首。
在线人数从15变成了32。从32变成了58。
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星曜传媒的小美吗?”
“小美?那个跳舞的?”
“她怎么不跳舞了?”
“她怎么没化妆?”
“背景是在哪儿?怎么还有符纸?”
“她是不是跟公司闹翻了?”
小美睁开眼睛,看着镜头。
“大家好,我是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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