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活了137年。见过钱塘江的大潮,潮水涌上来的时候像一堵墙,能把人拍成肉饼。他见过千岛湖的渔网,网眼比他的头还大,一网下去能捞上半条湖的鱼。他见过护城河从清变绿再从绿变黑,像一个人的脸色从健康到生病到没救了。他见过有人往河里倒洗脚水,见过有人往河里扔前任的照片,照片漂了一河面,像在办水葬。但从来没有签过合同。因为他从来没有当过正式工。
老张站在城隍庙门口,低头看着自己。他把皮肤洗了三遍。用护城河的水洗的——虽然护城河的水不干净,但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大的水源了。他洗的时候,旁边路过一个晨练的大爷,看到河里浮着一个绿色的东西,吓了一跳。大爷定睛一看,发现是河童,松了一口气。
“老张,你干嘛呢?”
“洗澡。”
“洗澡干啥?”
“签合同。”
大爷沉默了一下。他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河童洗澡,也没见过河童签合同。“签什么合同?”
“转正合同。”
大爷又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老张。老张在护城河待了十五年,每天巡逻、捞垃圾、跟共享单车过不去。大爷每天早上来晨练,都能看到老张浮在河里,头顶的碟子里的水,永远是清的。大爷一直以为老张是这条河的“主人”,现在才知道,他是个临时工。
“你转正了?”
“临时。一年后正式。”
“那也是进步。”
“嗯。”
“好好干。”
“嗯。”
大爷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老张,你头顶的碟子里的水,清了。”
老张伸手摸了摸头顶。真的清了。他洗了三遍澡,把护城河的泥洗掉了,把水草洗掉了,把十五年的灰洗掉了。碟子里的水,也跟着清了。他想起苏瓷说的“苏瓷让我来要的”,觉得这句话真好使。哪天要是穷得活不下去了,他打算去城隍庙门口举个牌子,上面写这几个字,看能不能收到钱。
老张深吸一口气,钻进了城隍庙的入口。
他不需要通行证。他是妖。妖可以直接进去。保安看到他的皮肤是绿色的,头顶有碟子,碟子里有水——不是河童是什么?保安没拦他。
老张上了三楼。左转,第二个门。门上挂着的铜牌擦得很亮,他在牌子上看到了自己的脸——绿色的,圆眼睛,头顶的碟子里的水还在晃。他伸手把碟子扶正,水不晃了。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老张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赵科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杯子上“为妖民服务”那几个字,上次还有一个“务”字,这次连“务”都没了。赵科长大概也觉得这样不太好,用记号笔在杯子上写了两个字:“服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写毛笔字。而且“服”字少了一横,“务”字多了一点。
钱副科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电脑屏幕上是购物网站——这次是男装。大概是童装和女装都买完了,轮到给自己买了。屏幕上是羽绒服。现在才九月份。
“老张。”赵科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洗了澡。”老张说。
“哦。”赵科长点了点头,“坐。”
老张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凉。但他觉得比护城河的石头舒服。因为这是办公室的椅子。办公室的椅子,坐上去的人,就不是临时工了。至少今天不是。
赵科长把一份文件推到老张面前。“这是临时转正合同。你先看看。”
老张拿起合同。他不识字。他活了137年,没上过学。河童不需要上学。河童只需要会游泳、会捞垃圾、会数共享单车、会在心里给共享单车按颜色分类。但他没有说自己不识字。他假装在看。一行一行地看。从上往下,从左往右。表情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微动,像是在默读。他食指指着字,一个一个地挪。
赵科长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老张,你看完了吗?”
“快了。”老张翻了一页。
又等了一会儿。赵科长喝了口茶。茶凉了,但他没发现。
“老张。”
“嗯?”
“你是不是不识字?”
老张沉默了一下。他知道瞒不住了。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那个字不是“字”,是个句号。他指着一个句号看了半天。
“……嗯。”老张说。
赵科长也沉默了一下。“那你怎么看合同?”
“我假装在看。”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我不重视。”
赵科长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刚当公务员的时候,也看不懂文件。不是不识字,是不懂那些条文是什么意思。他把文件拿回家,让他老婆帮他翻译成白话。他老婆说:“这不就是‘同意’和‘不同意’的区别吗?你看最后一句就行了。”他说:“最后一句是‘请领导审阅’。”他老婆说:“那就是还没到‘同意’的时候。”他从那以后学会了看文件——只看最后一句。“同意”就打勾,“不同意”就打叉。打了八十年勾和叉,从来没有想过中间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赵科长拿起合同,一条一条地念给老张听。
“第一条:乙方(就是你)被聘为护城河河道管理员,岗位性质为临时工。聘期一年。一年后考核合格,转为正式工。”
老张点了点头。
“第二条:乙方享有五险一金。包括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和住房公积金。”
老张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五险一金”是什么,但苏瓷说“有”,那就是有。他信苏瓷。苏瓷说“苏瓷让我来要的”管用,那就管用。苏瓷说“你扔了五年,这就是你的争取”,那就是。他信她。
“第三条:乙方每周休息一天。具体休息日由甲方安排。”
老张愣了一下。“休息?”
“嗯。休息。”
“不用上班?”
“不用。”
“那干嘛?”
“你想干嘛就干嘛。”
老张沉默了一下。“我可以去游泳吗?”
赵科长愣了一下。“你每天不都在游泳吗?”
“那是上班。不是游泳。上班和游泳不一样。上班要捞垃圾。游泳不用。”
赵科长想了想,没想出有什么区别。但他没有追问。
“第四条:甲方为乙方配备净水设备。乙方头顶碟子里的水,由甲方提供。”
老张的眼睛红了。鬼没有眼泪。但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两盏灯笼。
“赵科长。”
“嗯?”
“谢谢。”
赵科长低下头,继续念合同。念到第七条的时候,老张突然举手。赵科长停下来。“怎么了?”
“第七条是什么意思?”
赵科长低头看。“第七条:乙方应当遵守甲方的各项规章制度。”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听话。”
“听谁的话?”
“听领导的。”
老张沉默了一下。“赵科长,你是领导吗?”
“是。”
“那我听你的话?”
“听。”
“行。”老张点了点头。
赵科长觉得这个对话有点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念到最后一条,他停了一下。
“第十二条:乙方的推荐人是——”
他顿了顿。
“是赵建国。”
老张愣了一下。“赵建国是谁?”
“是我。”
老张看着他。“你是科长。你不能——”
“我能。”赵科长说,“规定没说科长不能当推荐人。规定只说‘在编人员’。我是在编人员。”
老张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科长以为他睡着了。老张的眼睛还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赵科长轻声叫了一句:“老张?”
老张睁开眼。“我没睡。”
“那你在干嘛?”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赵建国这个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吗?”
赵科长愣了一下。“我爸妈起的。”
“你爸妈还在吗?”
“不在了。投胎了。”
“投到哪里了?”
“不知道。投胎档案是保密的。”
老张沉默了一下。“那你不想知道吗?”
“想知道。但查不了。”
“苏大师能查。”
赵科长看着他。“苏瓷?”
“嗯。她什么都能查。她说‘苏瓷让我来要的’管用。”
赵科长沉默了一下。“老张,苏瓷是捉妖师。不是私家侦探。”
“她什么都干。”
赵科长想了想,觉得也对。他看过苏瓷的档案——捉妖、讨公道、写举报信。确实什么都干。
老张在合同上按了手印。他不会写字,但会按手印。绿色的手印,按在纸上,像一片小小的荷叶。赵科长把合同收好。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赵科长。”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老张走了。
下周一。老张去领马甲。
橙色马甲,背后印着“护城河管理处”几个字,很大。老张穿上,有点大,像披了一个橙色的帐篷。他没有裤子,塞不进裤腰里。但他不在乎。他活了137年,第一次穿有字的衣服。之前的灰色马甲,什么字都没有。游客以为他是游泳的。有个游客还问过他:“大爷,这水凉吗?”他说:“凉。”游客说:“那你多游一会儿,暖和了再上来。”他说:“我是上班。”游客没听懂。现在有了字,游客应该不会认错了。
他走到护城河边。
王大叔正在捞垃圾。看到他,愣了一下。“老张,你穿的是什么?”
“橙色马甲。正式工的。”
“你转正了?”
“临时。一年后正式。”
“那也是进步。”
“嗯。”
王大叔沉默了一下。他放下捞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看着河面。
“老张。”
“嗯?”
“我干了二十年环卫工。临时工。二十年了,也没转正。”
老张看着他。“那你等吗?”
“等。不等怎么办?又没有别的手艺。”
老张沉默了一下。“我帮你问问苏大师?”
“苏大师是捉妖师。不是人社局。”
“她什么都管。”
王大叔想了想。“行。你帮我问问。”
老张点了点头。
王大叔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老张,恭喜你。”
“谢谢你,王大叔。”
“以后别扔共享单车了。”
“不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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