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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河童想转正

苏瓷又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支付宝到账那种震。那种震她现在听着像百鸟朝凤,喜庆。这次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有人在用她的手机打摩斯电码。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小九发的。第一条:“姐!!!”第二条:“城隍庙转单了!!!”第三条:“护城河!!!”第四条:“河童!!!”第五条:“共享单车!!!”第六条:“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的辣条全吃了!!!”

感叹号的数量和事情的紧急程度成正比,这是小九的定律。十五个感叹号,说明事情很急。外加一条辣条威胁,说明事情非常急。

苏瓷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姐!”小九从厨房探出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不急吗?”

“急什么?河童又不会跑。它就在河里。”

“那它要是跑了呢?”

“河童跑不掉的。它头顶有个碟子,碟子里有水,跑快了水会洒。洒了就会死。”

小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捉妖师。”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是自学的吗?”

“自学也分科目。河童生理学是我看得最多的科目。”

“为什么?”

“因为河童长得丑。丑的东西,我想多了解一下。”

小九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道理,于是闭嘴了。

苏瓷翻了个身,继续睡。

三秒后,她又翻回来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她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小九。”

“嗯?”

“你在煮什么?”

“粥。”

“你会煮粥?”

“不会。所以糊了。”

苏瓷坐起来,看着厨房方向冒出的黑烟,沉默了三秒钟。

“小九。”

“嗯?”

“下次不会煮的东西,不要煮。”

“那吃什么?”

“吃你会煮的。”

“我会煮泡面。”

“那就煮泡面。”

“你不是说不想再吃泡面了吗?”

苏瓷又沉默了三秒钟。“那你想办法把泡面煮得不像泡面。”

小九想了想。“那我多加点蛋?”

“加蛋还是泡面。”

“加火腿肠?”

“加火腿肠也是泡面。”

“加青菜?”

“加青菜也是泡面。”

小九的耳朵耷拉下来了。“那怎么办?”

苏瓷叹了口气。“煮吧。加蛋、加火腿肠、加青菜。然后把它倒进碗里,不要让我看到锅。”

“为什么?”

“因为看不到锅,我就可以假装它不是泡面。”

小九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姐今天看起来不太好惹。

小九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说是粥,其实就是泡面汤里加了米——她大概是把米和面一起煮了。苏瓷看着碗里那坨分不清是面还是饭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

“粥面。”

“粥面是什么?”

“就是粥和面混在一起。我发明的。”

苏瓷端起碗,尝了一口。甜的。

“你加了什么?”

“白糖。”

“为什么加白糖?”

“你不是喝白糖水吗?我想你可能喜欢吃甜的。”

苏瓷又尝了一口。甜的。甜的粥,甜的面,甜的米。像一个失恋的人在厨房里发泄情绪。

“小九。”

“嗯?”

“以后不要发明新菜了。”

“不好吃吗?”

苏瓷看着小九期待的眼神,把“难吃死了”咽了回去。“……还行。但不用再做第二次了。”

小九的尾巴竖起来了。“那我明天改进一下配方。”

苏瓷没有说话。她把那碗“粥面”吃完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不能浪费。

吃完“早饭”,苏瓷拿起油纸伞。“走吧。”

“去哪?”

“护城河。去看看那只河童。”

“你不换件衣服?”

苏瓷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摸鱼事务所”卫衣,还是那条牛仔裤,还是那双人字拖。卫衣上的辣条油渍已经洗不掉了,变成了永久的装饰图案。左边袖口还破了一个洞,是她上次被张大师的铜钱剑划的。

“怎么了?”

“没什么。”小九从沙发上跳下来,变成一只小狐狸钻进背包里,“就是觉得你穿这身去见河童,河童可能会觉得自己不被尊重。”

“河童不需要尊重。它需要的是有人听它说话。”

“那它需要你穿什么?”

“它需要我穿——能下水的衣服。”

小九把脸埋进尾巴里,不说话了。

护城河,城东段。

苏瓷站在岸边,看着河面。河水的颜色比她的脸色还绿,绿得发黑,像一碗放了三天忘了倒的菠菜汤。水面上漂着塑料袋、外卖盒、几片落叶,还有一个共享单车车座——孤零零地浮着,像一个溺水的人只露出头顶。

岸边的环卫工人王大叔,五十多岁,手里拿着一个捞网。他的橙色马甲背后印着“环卫”两个字,字已经褪色了,远远看像“工卫”。他正蹲在岸边,用捞网够水里的一辆共享单车,够不着,骂骂咧咧。

“你就是苏大师?”王大叔抬起头,看着苏瓷。眼神充满怀疑——卫衣、人字拖、油纸伞、背包里露出一只狐狸脑袋。他的目光在油纸伞上停了一下,大概觉得这姑娘不是来捉妖的,是来下雨天散步的。

“嗯。”

“你可算来了。”王大叔站起来,指着河面,“你看看!你看看!”

苏瓷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河面上漂着三辆共享单车。黄的、蓝的、青的。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像在等红绿灯。车头朝同一方向,间距相等,仿佛用尺子量过。更远的地方还有一辆橙色的,孤零零地漂着,像个不合群的人。

“昨天还不是这样的。”王大叔说,“昨天是横着的。今天是竖着的。它还给摆齐了!”

苏瓷蹲下来,盯着那三辆单车。“它还挺有强迫症。”

“这不是重点!”王大叔急了,“重点是它每天扔!我捞都来不及!昨天捞了两辆,今天又扔三辆!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五,光捞单车就累出腰间盘突出!”

“你有腰间盘突出?”

“没有。但快了。”

苏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它在哪儿?”

“河中间。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

苏瓷看过去。歪脖子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随风飘荡。树下,隐约能看到一个绿色的圆脑袋,露出水面,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这边看。

苏瓷冲它招了招手。

河童没动。

苏瓷又招了招手。

河童还是没动。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拆开,举在空中晃了晃。

河童动了。它从水里浮起来,露出上半身。绿色的皮肤,光秃秃的脑壳,头顶有一个凹进去的碟状凹陷——里面盛着水。水很清,和护城河的绿水形成了鲜明对比,像一滴眼泪掉进了墨水里。

它游过来,在岸边停下,盯着苏瓷手里的辣条,又盯着苏瓷。

“辣条。”苏瓷说,“想吃吗?”

河童摇了摇头。

“不吃辣?”

“不吃。”河童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沙哑、低沉,带着一股水草味儿。苏瓷觉得这声音像她大学时的班主任——那个每天咳嗽、永远在吃药的老头。

“那你吃什么?”

“鱼。”

“没带鱼。”

“城隍庙派你来的?”河童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沙哑、低沉,带着一股水草味儿。

“算是吧。”苏瓷说。

“来收我的?”

“收你干嘛?你又没害人。”

河童沉默了一下。“那你来干什么?”

“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扔共享单车?”

河童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你是城隍庙的人?”

“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捉妖师。”

河童的圆眼睛眯了一下。“捉妖师不是来收妖的吗?”

“那是别的捉妖师。我这种便宜的,先聊天,再决定收不收。”

“聊完呢?”

“聊完如果觉得你不该收,就不收。”

“那城隍庙那边怎么办?”

“我跟他们说‘已处理’。”

“怎么处理?”

“说‘河童精神状态稳定,无需收服’。”

河童沉默了一会儿。“城隍庙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河童看着她。他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见过很多捉妖师。有的凶神恶煞,有的道貌岸然,有的上来就贴符泼狗血。但这是第一个,蹲在岸边,跟他聊天的。

“你为什么扔共享单车?”苏瓷又问了一遍。

河童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烦。”

“烦什么?”

“烦活着。”

苏瓷愣了一下。“你是河童,活了少说一百年了吧?”

“一百三十七年。”

苏瓷还没来得及说话,背包里传来小九的声音:“一百三十七年?跟我一样大诶。”

苏瓷低头看了一眼背包。“你插什么嘴?”

“我就说一句。”小九从背包里探出脑袋,看着河童,“你哪个月份的?”

河童愣了一下。“十一月。”

“我八月。我比你大。”

河童沉默了。他活了一百三十七年,第一次有人在年龄上压过他。

“你是什么品种?”老张问。

“赤狐。”

“我是河童。不是同一种。”

“都是妖。同一种。”

“河童是水里的。狐狸是岸上的。”

“那也比你在水里泡一百三十七年强。你皮肤都泡皱了。”

老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皱了。他一直以为是老了,没想到是被泡的。

“小九。”苏瓷打断她,“你再说一句,今天中午没饭吃。”

“你今天中午本来就没饭吃。家里只有泡面,你又不让我煮。”

苏瓷深吸一口气。她决定不理小九了。

“那你应该早就不烦了才对。”苏瓷把话题拉回来,“一般活得久的,都看开了。”

河童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就是活得久,才烦。你活一百三十七年试试。”

苏瓷想了想。“我活一百三十七年,可能连辣条都咬不动了。”

“那你可以吃软的。”

“比如?”

“比如——粥。”

苏瓷沉默了。她今天早上刚吃了一碗“粥面”,不想再听到“粥”这个字。

“行。”她说,“不说吃的了。你说你烦活着,为什么烦?”

河童从水里浮起来,露出上半身。绿色的皮肤上有一道道疤痕,有的新有的旧,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工作牌,塑料壳已经发黄了,里面的纸皱巴巴的,依稀能看到几个字:护城河管理员·临时·老张。

苏瓷看了一眼那个工作牌。“你叫老张?”

“嗯。”

“姓张?”

“不姓张。就是老张。”河童说,“在护城河待了十五年,大家都叫我老张。真名忘了。”

“你连自己真名都忘了?”

“一百三十七年了。你能记住你一百三十七年前叫什么吗?”

苏瓷想了想。“我连上周吃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比我差远了。我记得上周吃的鱼。”

“什么鱼?”

“鲫鱼。”

“好吃吗?”

“一般。刺多。”

王大叔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你们是来聊鱼的还是来捉妖的?”

苏瓷看了他一眼。“捉妖的。但先聊鱼。”

王大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插不上话,于是闭嘴了。

“老张。”苏瓷把话题拉回来,“你在护城河待了十五年?”

“嗯。”

“一直在护城河?”

“嗯。”

“之前呢?”

“之前在钱塘江。再之前在千岛湖。”老张说,“河童要流动,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水会变,我们也得跟着变。”

“那你怎么在护城河待了十五年?”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有编制。”

苏瓷的耳朵竖起来了。“编制?什么编制?”

“城隍庙的编制。”老张说,“护城河归城隍庙管。城隍庙说,只要你在这里干满十五年,表现良好,就可以申请转正。转正之后,五险一金,退休金,年底双薪。”

苏瓷看着他。“你干了十五年?”

“十四年零十一个月。”老张说,“还差一个月。”

“那你快转正了啊。”

“转不了。”老张的声音更沙哑了,“城隍庙说,今年没有名额了。”

苏瓷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叫没有名额?”

“就是……编制满了。要等有人退休或者调走,才有空位。”

“那你等呗。”

老张低下头。

“我等了十五年。”他说,“每年都说‘明年有名额’。每年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苏瓷。

“你知道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吗?每天巡逻,清理垃圾,维护水质。夏天热死,冬天冻死。没有休息日,没有加班费,没有社保。我生病了,自己扛。我受伤了,自己治。”

他指了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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