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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 23 章

孙志远上班的仓库在开发区,从城中村过去要倒两趟公交。

他第一天穿着那件白衬衫去的,回来的时候袖口黑了一道,是蹭了货架的灰。李婉让他脱下来泡着,他脱了,光着膀子蹲在阳台上看绿萝。后背上有一道红印子,是搬货的时候被纸箱棱角硌的,从肩胛骨一直斜到腰。不深,但很长,像一条细细的、被晒干了的河床。李婉拿毛巾蘸了温水给他敷,他嘶了一声,没说疼。毛巾按在红印子上,热气从他后背升起来。绿萝的藤蔓在他头顶晃着,最长那根已经够到二楼阳台边缘了,在风里缠住了栏杆。

“管的人叫你什么?”李婉问。

“孙副主管。”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很慢,像在试一双新鞋。“老赵叫我小孙,老刘叫我孙师傅。叫什么都行。”

叫什么都行。孙小六坐在客厅里,手里翻着语文课本,翻到《孔乙己》那一页又翻过去,翻到封底。小狗贴纸还在,翘着腿。他爸说“叫什么都行”的时候,语气跟蒋师傅说“这只鞋能穿了”是一样的。不轻不重,不多不少。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谁了,别人叫他什么,就不那么要紧了。

孙志远上班的第一个周末,带回来一样东西。

是一块硬纸板,从仓库装货的箱子上拆下来的,比课本大一圈。纸板正面印着“此面向上”和两个朝上的箭头,背面是空白的。他用小刀把纸板裁成长方形,四个角修圆了,然后从抽屉里找出孙小六用完的圆珠笔芯,笔头那截剪下来,用透明胶布粘在纸板边上。一个插笔的位置。又剪了一小条硬纸板,两头弯过来粘住,做成了一个可以挂东西的钩子。

他把做好的纸板挂在孙小六书桌前面的墙上。纸板背面用三个图钉按着,按得很牢。

“给你的。”他说。

孙小六看着那块纸板。“这是干嘛的。”

“你在修鞋摊学了快一年了。锥子、针、线、胶水,你都会用了。修过的鞋该记下来了。哪双鞋是谁的,哪儿坏了,怎么修的。记下来。”他把圆珠笔插进那个用胶布粘着的笔套里,正合适。“蒋师傅修了四十年鞋,每一双都记得。不是脑子好,是手记得。但手记的东西,日子久了也会忘。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孙小六坐到书桌前。纸板挂在墙上,空空荡荡的,正等着被写满。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挂东西的钩子——可以挂一把小剪刀,或者一截蜡线。纸板表面粗糙糙的,是货箱用的那种再生纸板,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碎纸浆的纹理。他想起蒋师傅铁皮箱子的盖子内侧,贴着许多小纸条,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哪双鞋换过底,哪双鞋补过鞋头,哪双鞋的主人一直没来取。纸条贴了厚厚一层,最底下那张纸已经发黄了,铅笔字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蒋师傅从来没有翻看过那些纸条。但他一直贴着。

“爸,你仓库里的货,也这么记吗。”

孙志远在他床边坐下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记。入库一笔记一笔,出库一笔记一笔。月底盘点,账和货对得上,就说明这个月没白干。”他看着墙上那块空白的纸板。“你修鞋也是一样。修一双,记一笔。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给自己看。回头翻翻,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孙小六从笔套里抽出那支圆珠笔。笔芯是旧的,写出来的字淡淡的,要用力才看得清。他在纸板最上面写下了第一行字。

“九月十二。右脚帆布鞋。鞋头开胶。蒋师傅教钉钉子。钉歪了。”

字很小,挤在纸板左上角。他写完,把笔插回去。纸板上多了五行字,空荡荡的纸板就有了一个开始。

李婉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阳台上进来,看见墙上多了一块纸板,站住看了一会儿。她把盆放下,从抽屉里找出一卷透明胶带,把纸板的四个边都封了一道。透明胶带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给纸板装了一个框。“这样边角就不会翘了。”她把胶带卷好放回去,端着盆去阳台晾衣服了。

孙小六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块被封了边的纸板。第一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上面,等着第二行、第三行。他想起蒋师傅铁皮箱子盖上那排修好的鞋,鞋头朝外,鞋跟朝里。他现在的纸板,也鞋头朝外。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修鞋摊来了一个孙小六没见过的人。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双男式皮鞋,鞋底磨偏了,鞋面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她把鞋放在铁皮箱子上,没说话。蒋师傅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外侧磨得比内侧厉害,磨偏的位置和孙小六去年修过的那双女式皮鞋几乎一模一样。

“你爱人的鞋?”蒋师傅问。

女人点了点头。

“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外侧偏。鞋跟外侧先着地,磨得比内侧快。换一副鞋跟就行。但他这个磨法,换了新鞋跟也管不了太久。要在鞋跟内侧加一块垫片,把重心往回拉一点。”蒋师傅把鞋翻过来,指着鞋底内侧。“加了垫片,他走路的时候脚底会多一个支撑点。一开始不习惯,穿几天就好了。”

女人听着,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蒋师傅手里的鞋,看了好一会儿。“他这双鞋穿了四年了。我说给他买双新的,他不让。说这双还能穿。”她把手放在铁皮箱子边上,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磨得发亮。“他每天走很多路。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鞋底磨穿了就换鞋底,鞋面破了就补鞋面。补来补去,这双鞋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但他就是不肯扔。”

蒋师傅把鞋放在膝盖上。“不肯扔的东西,都是好的。”

他从铁皮箱子里找出一块小皮子,比着鞋跟内侧的尺寸剪了一小块垫片。皮子是深褐色的,和鞋底原来的颜色不一样。他把垫片用胶粘在鞋跟内侧,然后用小锤子轻轻敲实了。垫片粘上去以后,鞋底内侧比外侧高出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脚踩上去能感觉到。

他把鞋递给孙小六。“缝线。”

孙小六接过鞋。鞋底和鞋面之间的接缝处,原来的蜡线磨断了,他用锥子把旧线一点一点挑出来。挑断了一根,断在针眼里,他用镊子夹住线头往外抽。线头断了,又断在更里面。再抽。断了三次。第四次,他把线头完整地抽出来了。针眼里干干净净的,留着线走过的痕迹。他穿上一根新蜡线,从原来的针眼扎下去。锥子穿过旧针眼的时候,他的手感觉到了那道熟悉的、被前人走过的路。阻力比新皮子小,像推开一扇已经开过很多次的门。他把针穿过去,蜡线跟着走。线从旧针眼里拉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皮子和线摩擦的声音。旧针眼认得这根线。虽然不是原来那根,但它认得线走过的那种感觉。

女人在旁边看着。看孙小六把蜡线一针一针地缝进旧针眼里,看他的手指在接缝处停顿、拉紧、摸一遍。她忽然开口了。

“我爸也是修鞋的。”

孙小六的手没有停。继续缝。

“我小时候,他修鞋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他用的也是这种蜡线,也是这种锥子。锥子柄被手磨得发亮。他修了一辈子鞋,手指上全是茧。”她把手伸出来,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他的茧长在这儿,跟我妈的不一样。我妈是裁缝,她的茧长在食指外侧。两个人握了一辈子工具,茧的位置都不一样。”

她把银戒指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我爸走了以后,我妈把他修鞋的工具收在一个铁皮箱子里。跟这个一模一样。”她指了指蒋师傅的铁皮箱子。“锤子,锥子,针,线,胶水,鞋底。最上面放着他的老花镜。我妈每年春天把箱子打开,晒一晒。晒完了再盖上。她不让我动里面的东西,她自己也不动。就是晒。”

蒋师傅把搪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晒就够了。”

女人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看着孙小六把最后一针缝完。线头从接缝里穿出来,他用锥子尖把线头塞进针眼里,拉紧,剪断。用手摸了摸接缝——平滑的。新线和旧针眼接在一起的地方,摸不到接头。

他把鞋放在铁皮箱子上。鞋头朝外,鞋跟朝里。鞋跟内侧,蒋师傅粘上去的那块垫片微微凸起着。旧鞋底上多了一块新皮子,颜色不一样,但接在一起了。

女人把鞋拿起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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