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槐花开了。
先是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枝丫上挂满了一串一串的白。接着整条巷子的槐树都跟着开了,像约好了似的。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落,落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清冽的甜味。那种甜很轻,不像糖,像把鼻子凑近花瓣时闻到的那个瞬间——还没尝到味道,已经知道它是甜的。
陈浩的奶奶能自己走到修鞋摊了。
从巷子深处到巷子口,两百来步。她走得很慢,左脚迈出去,右脚拖上来,停一停,再迈左脚。髋骨裂过的地方还是使不上劲,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右边歪着。但她不用人扶了。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是陈浩从扫帚上拆下来的,磨光了毛刺,底部包了一块橡皮。竹竿落在地上,笃,一声,停一停,左脚迈出去,笃,又一声。她走路的声音和老孙头摇铜铃铛的声音很像——闷闷的,节奏很慢,每一步都拖着一条长长的、不肯断掉的尾巴。
她第一次自己走到修鞋摊那天,蒋师傅正在给一双童鞋换鞋底。童鞋是红色的,鞋面上绣着一只蝴蝶。他低着头,锥子扎下去,针穿过去,线拉紧。老太太的竹竿声从巷子深处一路响过来,笃,笃,笃。蒋师傅的手停了一瞬。只是一瞬,锥子举在半空中,然后继续落下去。他没有抬头,但他把铁皮箱子旁边的位置腾出来了——把那个摞着鞋底的塑料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空出一块刚好够放一把小马扎的地方。
老太太走到遮阳伞底下,在小马扎上坐下来。竹竿靠在铁皮箱子边上,挨着蒋师傅的搪瓷杯。她坐定以后,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铁皮箱子上。绿色的,苹果味的。
“给浩浩的。”她说。
蒋师傅把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棉袄口袋里。
从那以后,老太太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来了就坐在小马扎上,也不说话。看蒋师傅修鞋,看孙小六缝线,看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看累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眯着眯着,头一点一点往下垂,下巴快要碰到胸口的时候,自己醒过来,用手背擦擦嘴角,继续看。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像一盏忘了关的灯。不亮了,但还是温的。
有一天下午,老太太从眯瞪中醒过来,忽然开口了。
“小六,你修了这么多鞋,有没有修过一双自己从来没见过的鞋?”
孙小六正在缝一只运动鞋的鞋面,手没有停。“什么叫自己从来没见过的鞋。”
“就是鞋的主人你没见过,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走路的时候脚往哪边撇,不知道他这双鞋是在哪儿磨破的。就这么一双鞋,放在你面前,让你修。”
孙小六想了想。“修过。蒋师傅进货的时候,我接过几双。”
“你修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孙小六缝了几针。针从皮子里穿过去,蜡线跟着走,拉紧。他想说“什么都没想”,但他知道不是。修鞋的时候,他的手缝着针脚,脑子里总会浮起一些东西。有时候是鞋底磨损的形状,告诉他穿这双鞋的人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外侧偏。有时候是鞋头塌下去的程度,告诉他这个人走路的时候脚尖踢着地。有时候是鞋面磨破的位置,告诉他这个人大概做什么工作——右膝盖的位置磨得最厉害,是蹲着干活的人;左脚鞋头比右脚破得厉害,是骑车的时候左脚撑地撑的。他不认识这些人,但他们的脚告诉他很多事。走路走得急的人,鞋底外侧磨得狠。心事重的人,鞋头塌得深。走路拖着脚的人,鞋跟内侧先磨穿。他修着修着,就在心里给这些没见过的人画了像。有的画得清晰,有的模糊。但没有一双鞋是空白的。
“我想他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会儿,又摸出一颗糖。黄色的,菠萝味的。放在铁皮箱子上。
“这是给蒋师傅的。”
蒋师傅正在给一双皮鞋换后跟,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锤子。笃笃笃。他没有拿那颗糖。但孙小六注意到,他把搪瓷杯往旁边挪了半寸,给那颗糖腾了个位置。
槐花开到一个礼拜的时候,落得最凶。风一吹,花瓣像下雪一样往下飘。遮阳伞上积了厚厚一层,红色的伞面变成了粉色。蒋师傅没有扫,就让它们积着。花瓣落在炭炉边上,被热气一烘,香味变得比平时浓得多,浓到有点闷人。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头上也落了花瓣,白头发和白槐花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楚。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落下来的花瓣,忽然说起话来。不是对蒋师傅说,也不是对孙小六说。她的脸朝着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声音很轻,像槐花落在伞面上。
“浩浩他爷爷,就是槐花开的时候走的。那天早上他出门,走到槐树底下,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饭盒。饭盒里装着昨天剩的馒头和咸菜。他冲我摆了摆手,让我进去。我没进。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巷子口。槐花落了他一肩膀。他拍了拍,没拍干净。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的淡紫色已经很淡很淡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但孙小六记得那个颜色。他第一次在菜市场看见她的时候,那紫色深得像嵌进肉里的。
“后来我去收他的东西。工友把他的饭盒递给我,饭盒是空的。馒头吃了,咸菜也吃了。饭盒洗干净了。他吃完以后洗的。”
老太太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铁皮箱子上。她的手挨着那颗黄色的水果糖,没有拿。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他洗饭盒的时候,知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没有人回答。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蒋师傅把锤子放下,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咽下去,把杯子放回原处,挨着那颗黄色的水果糖。然后拿起锤子,继续敲。笃。笃。笃。锤子落在鞋钉上的节奏没有变。但孙小六注意到,他下一锤比上一锤重了半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进去。
那天傍晚收摊的时候,蒋师傅没有把遮阳伞上的槐花扫掉。他把伞收拢,花瓣被夹在伞布里,压成了一道一道白色的褶子。他把伞靠在门洞旁边,然后把铁皮箱子盖上。铁皮箱子上,那颗黄色的水果糖还在。他拿起来,看了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菠萝味的。
“甜。”他说。
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弯下腰,把老太太的竹竿从铁皮箱子旁边拿起来,立在门框边上。竹竿底部那块橡皮磨薄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塑料。他用拇指按了按那块橡皮。薄得只剩一层皮了。
他直起腰,从铁皮箱子里翻出一块胶皮。剪了一小块,比着竹竿底部的尺寸修成圆形。然后用胶水粘在原来的橡皮上面。胶水是黄色的,和修鞋用的同一种。他把竹竿倒过来靠在墙上,等胶干。胶水从橡皮边缘溢出来一点点,他用手指抹掉了。
老太太撑着那根换了新底的竹竿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槐花还在落。她走得很慢,竹竿落在地上,笃,一声。比来的时候沉了一点,稳了一点。蒋师傅站在门洞口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竹竿声越来越轻,拐过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槐树底下落满了花瓣,白白的,厚厚一层。她站在那层花瓣上面,抬起头看了看树。然后拐过去,不见了。
蒋师傅把炭炉搬进门洞里。茶壶里的水倒掉,茶叶末子磕进垃圾桶里。搪瓷杯用袖子擦了擦,放回铁皮箱子盖上。做完这些,他在小马扎上坐下来——就是老太太平时坐的那把。他没有修鞋,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遮阳伞收拢了靠在旁边,伞布里的槐花被压碎了,香味从褶子里渗出来,比开着的时候更浓。
孙小六在他旁边的塑料桶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巷子里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满地的槐花瓣上,把白色照成了一种温吞的、旧绸缎的颜色。
“蒋师傅。”
“嗯。”
“陈奶奶说的那双从来没见过的鞋,你修过吗。”
蒋师傅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铁皮箱子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和老太太放在铁皮箱子上的手势一样。
“修过。怎么没修过。”
他没有说那双鞋是谁的。孙小六也没有问。槐花还在落。有些落在路灯的光里,亮一瞬,落到地上就暗了。有些落在门洞里,落在蒋师傅的肩膀上。他没有拍。
四月末的一个星期六,林宇来了。
他跑进巷子的时候,槐花被他踢得飞起来,在他脚边打着旋。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跑得满头是汗。跑到遮阳伞底下,书包往地上一卸,一屁股坐在塑料桶上,喘了好一会儿。
“我妈让我拿来的。豆包,自己家做的。红豆馅。”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几个豆包。豆包是用白面做的,蒸得白白胖胖的,顶上点了一个红点。红点是筷子头蘸了食用色素点的,有的点歪了,有的晕开了,像雪地上落了一滴血。但每一个都点得很认真。
蒋师傅拿了一个,咬开。红豆馅是自己煮的,豆子没有完全碾碎,还留着一颗一颗的颗粒。糖放得不多,嚼起来是豆子本身的甜。他嚼着豆包,腮帮子动得很慢,像是在数豆子的颗数。“你妈的手艺,比你强。”他对林宇说。
林宇咧嘴笑了,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饭盒。饭盒是不锈钢的,边缘磕了好几个豁口。他打开盖子,里面码着切成小块的酱牛肉。牛肉切得很厚,酱色渗进了肉纹里,每一块的横截面上都能看见一圈一圈的纹理。
“这也是我妈做的。她说小六他爸在仓库干活,费体力,得吃肉。”
孙小六把饭盒接过来。酱牛肉的味道从饭盒里冲出来,酱香、八角、桂皮、还有糖色炒焦之后的那一点点苦。他把饭盒盖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书包内侧别着那枚外国语学校的校徽,金属的,凉凉的。他把饭盒往里推了推,挨着校徽。
“林宇。”
“嗯?”
“你妈腰椎间盘突出,还做这么多吃的。”
林宇把手里的豆包掰成两半,红豆馅从中间挤出来,他低头把馅舔干净,然后咬了一口皮。“她就是腰疼才做的。她说腰疼的时候,躺着反而难受。不如起来干点活,揉面的时候腰不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揉面的时候,那个动作,腰正好卡在一个不疼的位置。”
他嚼着豆□□。“她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回来以后就闲不住。我说你躺着,我来做饭。她说你做的饭能吃吗。我说能。她说不信。她就起来了。”
他把剩下的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很久。咽下去以后,他没有再说话,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巷子口那棵落着槐花的槐树。风把花瓣吹过来,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拍。
下午,陈浩也来了。
他没有带吃的,手里拎着那只红色童鞋——蒋师傅修好的那双。鞋面上绣的蝴蝶,金线接好了,翅膀完整地展开着,在槐花的影子里一闪一闪的。他把鞋放在铁皮箱子上。
“巷子口卖菜那家让我顺路带过来。她闺女明天要穿着去幼儿园。”
蒋师傅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翻过去看了看鞋面。然后用一块破布擦了擦鞋面上落的槐花瓣。槐花瓣擦掉了,金线绣的蝴蝶完整地露出来。他把鞋放回铁皮箱子上,鞋头朝外,鞋跟朝里。
“告诉她,这双鞋能穿到明年春天。明年春天再拿来,换鞋底。”
陈浩在小马扎上坐下来。老太太不在,那把马扎空着。他坐在上面,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遮阳伞外面的槐花。看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铁皮箱子上。
是一颗蒜。紫皮剥掉了,露出里面白白的蒜瓣。蒜瓣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六”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的,“六”的那一捺拖得很长,像一条细细的尾巴。
“我奶让给你的。她说你修鞋坐久了腿麻,剥蒜能活血。”
孙小六把蒜拿起来。蒜瓣凉凉的,表面有一层蒜汁干了之后留下的滑腻。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六”字。刻痕很浅,不仔细摸都摸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刻的人大概手指不太稳,刻到一捺的时候刀滑了一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像一个人走在雪地上,脚底打滑,留下了一道比别人更深的脚印。
他把蒜放进口袋里,挨着火柴盒。
“你奶奶今天怎么没来。”林宇问。
“腿肿了。昨天走多了,从巷子口走到菜市场,回来就肿了。”陈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我让她躺着,她说躺不住。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坐在床上剥蒜。剥了一盆。我说你腿肿了还剥。她说手剥蒜的时候,腿就不疼了。”
蒋师傅把搪瓷杯拿起来。茶是凉的,他没有喝,捧在手心里。
“你奶奶剥蒜,剥了十几年了。她的手指记得那个动作。手指记着的东西,比脑子记着的东西牢。脑子会忘,手指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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