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一年,二月底,开封至庐州官道)?风从东南方来,湿冷黏腻,不再是北方那种干冽刺骨的寒,而是带着江淮初春特有的、渗透骨髓的潮气。风中裹挟的气息复杂难言——是化冻后翻起的湿泥土腥,是铁器铠甲在潮湿空气中缓慢锈蚀的微腥,是成千上万行军者身上汗味、皮革味、马匹膻气的混合,更远处,似乎还掺杂着一缕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烽烟焦煳味,仿佛南方的战火已然将气息提前送来。?
十二万大军,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沉默而凶戾的白色巨蟒,沿着被无数脚步、车轮、马蹄反复践踏、又被冬日严寒冻裂、如今在初春化冻时节被碾压得一片泥泞污浊的官道,向着东南方向,滚滚涌动。前锋的斥候早已像无数敏感的触角,撒出百里之外,沿途的大小州县,在得知这支打着“天完”“陈”字旗号、更悬着“复仇”白幡的大军南下意图后,几乎未做任何像样的抵抗,便纷纷洞开城门,奉上犒军的薄礼,态度恭顺,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然而,这几乎兵不血刃的“顺利”,并未带来丝毫轻松。相反,整个行军的氛围,比之北伐时攻克坚城、气势如虹的状态,更加凝重,更加压抑,空气里仿佛灌满了无形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名为“仇恨”与“毁灭”的重量。?
你骑在那匹通体青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青骢”战马上,身上依旧是那身刺眼的素白麻衣,只是外面罩上了一件形制古拙、毫无纹饰、只在关键部位缀以喑哑铁叶的半旧札甲。甲胄冰冷坚硬,与内里柔软的麻衣形成奇异对比。肩头披着的赤色斗篷,是“天完”军中最高统帅的标识,此刻,斗篷靠近颈侧的暗色内衬边缘,被人用同色的丝线,极其细密地绣上了“复仇”“讨逆”四个蝇头小字,随着马匹平稳而有节奏的起伏,在偶尔掠过的风中微微飘动,时隐时现,如同无声流淌的毒誓。?你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无攻克洛阳后的意气风发,也无听闻“噩耗”时的悲愤欲绝,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淬火的钢锥,穿透前方初春弥漫的、薄纱般的雾气,死死锁定着东南方向,仿佛要将那朦胧的天际线、那遥远的地平线,连同其后那座名为“应天”的石头巨城,一同洞穿、灼烧、烙印在瞳孔深处。
阳光偶尔从铅灰色云层的缝隙中漏下,照亮你苍白瘦削的侧脸,在颧骨下投出小片阴影,更添几分冷峻与深不可测。?大军行进的速度并不急促,没有急行军的仓皇,但异常稳定,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不容置疑的节奏。低沉的号角与有规律的战鼓声取代了喧嚣,旌旗如林,在湿冷的东南风中沉重地翻卷。士卒们的脸上,早已不见了北伐初期对新土地、新功勋的憧憬与渴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反复淬炼、沉淀下来的、如同河底岩石般坚硬冰冷的恨意,以及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要为某种至高无上的“大义”与“血仇”献身的肃穆与狂热。他们的目光,在沉默行进的间隙,总会不自觉地、齐刷刷地掠向中军那面特意制作的、尺寸惊人的素白幡旗。幡布是上好的生麻,白得刺眼,上面以最浓的墨、最狂放的笔触,写就“诛弑主逆贼,为幼主报仇”十个斗大黑字。墨迹淋漓,力透布背,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在无声地嘶吼,散发着森然刺骨的杀意,成为这支复仇大军最醒目,也最沉重的精神图腾。
?“报——!”?一匹口鼻喷吐着浓重白气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自后方烟尘滚滚的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将泥泞踢溅起老高。骑手在距离你马前数丈处猛地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骑手几乎是滚鞍下马,因长途狂奔和激动而身形踉跄,但他强撑着,单膝重重跪倒在道旁冰冷的泥泞中,双手高高举起一份未曾加封、只以普通火漆随意按住的军报。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度的疲惫、激动,以及某种强行压抑的、更深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甚至带上了哭腔:?“大都督!江州……江州八百里加急军报!是……是行宫留守张将军亲笔!”
?周围的将领、亲卫,连同附近行进队列中的士卒,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空气中那凝重的死寂仿佛又被抽紧了几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你勒住了青骢马。战马通灵,立刻止步,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你伸出手,手指平稳,从那名信使高举的、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份军报。纸张寻常,墨迹犹新,甚至能闻到驿站快马疾驰后特有的汗味与尘土气。?你展开军报,目光平静地落在纸面上,一行行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是江州行营留守将领特有的、力求工整却难掩武人粗犷的笔体。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情绪化的渲染,只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事实”的口吻,记录下刚刚发生的、令人窒息的变故:
?“昨夜子时三刻,有不明身份、黑衣蒙面之悍五余余人,自城南僻静水门潜入,手法专业,目标明确,直扑少主静养之行宫偏殿。护卫激战,贼人凶悍异常,遗有短刃三柄,形制确为应天军近卫标配之‘鱼肠’款式,刃身有‘吴’字暗记。另有残破信函一角,火漆印模糊,然‘吴国公府’字样依稀可辨。混战之中,少主惊觉,不甘受辱于贼手,趁乱夺贼刃一柄,自刎殉国……贼人见事不可为,大部趁夜色遁走,擒获重伤者三人,皆于押解途中咬碎齿间毒囊,顷刻毙命,未留活口……”?字字清晰,句句确凿,将一场“精心策划的二次刺杀”与“刚烈殉国”的惨剧,勾勒得冰冷而血腥。?
你捏着纸页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泛出青白色,光滑的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随即,你的手指放松,仿佛那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日常文书。
你抬起头,目光从散发着淡淡墨臭的纸面上移开,越过眼前跪地的信使,越过行进中暂停、屏息以待的将士,越过泥泞的官道与枯索的原野,径直投向东南方那片此刻愈发显得阴沉灰暗的天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剧烈的表情变化,没有惊怒,没有悲恸,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只是,那原本就如深潭般难以见底的眼眸,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被某种极致的、绝对零度的东西渗透,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微光与温度被彻底抽离、湮灭,化作两口封冻了万古玄冰、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死寂寒潭。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战马不安的喷鼻声,以及无数人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如鼓的心跳声。所有看到你接过军报、看到你脸上那一闪即逝的细微变化或是从你此刻散发出的、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死寂中猜到几分端倪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你保持着仰望南方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这泥泞官道旁一尊由冰雪与顽石雕成的塑像。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无限拉长、扭曲。只有那身赤色斗篷,在越来越显得凄厉的东南风中,被猛烈地扯动、翻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如同悲泣,又如同战旗在狂风中不屈地咆哮。
?良久。?你缓缓较为其平稳地,将手中那张已然阅毕的军报,递向了身侧一直沉伫立立的陈友仁。动作很慢,很稳,手臂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仿佛递出的只是一页寻常的书信。?陈友仁伸出双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张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接过军报,目光垂下,快速地在纸面上扫过。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死人,嘴唇无法控制地哆嗦起来,几次张开,却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完整的音节也吐不出来。他只是猛地、死死地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用力之大,使得指关节发出清晰可闻的、咯咯的轻响,仿佛要将那记载着噩耗的纸张捏碎,捏进自己的血肉里。?
“念。”?你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濒临崩溃的寂静。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更加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用最坚硬的寒冰打磨而成的、布满倒刺的锉刀,缓慢而用力地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带来一种冰冷刺骨的、直达灵魂的战栗。?陈友仁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被这平静到极致的命令惊醒,又或是被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所震慑。他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要将周围所有冰冷的空气都吸入肺中,转化为支撑他完成这残酷使命的力量。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将那纸上的内容,用一种嘶哑的、干涸的、带着无法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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