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年,冬末,汝宁)?持续了数日的风雪终于停歇,天空却并未放晴,铅灰色、饱含水汽的厚重云层低低地压迫着整个豫南平原,仿佛一块浸透了冰水的肮脏毡毯,沉沉地覆在天地之间。刺骨的寒气无处不在,凝结在将士们的铁甲鳞片上,形成一层晶莹却致命的薄霜,挂在枯萎倒伏的草梗尖端,也渗进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汝宁城外,连营数十里,白色的军帐顶棚与灰褐的冻土、枯黄瑟缩的野草,构成一幅色彩单调、却充满肃杀意味的辽阔画卷。?十九万大军已在此集结完毕。人皆衔枚,以防杂音;马皆裹蹄,以减声息。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朔风永无休止地、狂暴地撕扯着无数面旗帜所发出的、连成一片的猎猎巨响,以及偶尔因队列移动、兵器调整而传来的、短促冰冷的金属磕碰声。这无数的细微声响,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却足以令旁观者灵魂战栗、令大地都仿佛在其下隐隐震颤的死亡洪流。?
你独立于刚刚连夜筑就的点将高台之上。身上,依旧是那身浆洗得近乎惨白、不见一丝尘污的素麻衣,内衬轻便而坚韧的皮甲,外罩一件厚重御寒的玄色狐皮大氅。寒风卷动大氅的下摆与衣袂,猎猎飞扬。身后,那面巨大的玄色“陈”字帅旗,与象征着“天完”法统的明黄龙旗并排矗立,在铅灰色天幕的映衬下,颜色对比强烈到近乎刺目。
?高台之下,是黑压压、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森严军阵。刀枪的锋刃在昏暗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如同钢铁的丛林;无数道目光,无论来自久战沙场的老卒,还是新近整编的降兵,此刻都凝聚在高台之上,凝聚在你身上,目光中跳动着对功勋的渴望、对北地的畏惧,以及一种被强行压制、却又无比炽热的狂热。张定边、陈友仁等核心将领顶盔贯甲,按刀肃立;各部将校屏息凝神,空气紧绷得如同被拉至极限、下一刻便要崩断的弓弦,只等待着那一声决定方向的号令。?
【目标:汴梁故都,最后的丰碑】?
你的目光,越过高台下钢铁的密林,越过营地边缘蜿蜒的堑壕,投向北方那与低垂云层相接、一片苍茫混沌的地平线。那里,是开封,是汴梁,是曾经煌煌赵宋的国都,是无数汉家儿郎午夜梦回、扼腕叹息的旧京,如今,却也是蒙元在黄河以南最后的、象征意义最为重大的核心堡垒。
八万元军(其中两万是最后的蒙古战兵核心,余下六万是军心早已涣散的汉、色目部队)如受伤的困兽,瑟缩于高墙深池之后。汝宁惨败、察罕授首的消息,连同数月来铺天盖地的舆论攻心,早已如最致命的瘟疫,将守军的士气与斗志侵蚀得千疮百孔。城墙虽然高大坚固,存粮尚可支撑数月,但他们已无外援可盼,内部充斥着绝望与猜忌,唯一的共同点,或许只剩下对城外那支“白衣索命军”日益迫近的兵锋,所怀有的、在寒冬中不断发酵膨胀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十九万对八万,纯粹的兵力对比已是绝对优势。你麾下的长江水师主力已前出至颍水、淮河一线,足以确保漫长的水路补给线的绝对安全。那三万三千名在皮鞭与锁链下沉默劳作的蒙古战俘,用血汗拓宽、夯实的陆路通道,正将湖广、江西后方相对安稳地区征集、转运的粮秣辎重,源源不断地输送至汝宁大营。天时(寒冬利于北方军队?不,你有充足的冬衣与后勤)、地利(水路畅通,陆路已拓)、人和(军心可用,敌人士气濒临崩溃)——至少在纸面与战略层面上,似乎皆已站在你这一边。北伐路上真正的第一块硬骨头,也是最为肥美、政治与象征意义无与伦比的一块战略要地,已然赤裸裸地横亘在前。
??你那封“三十日通牒”如同悬在朱元璋头顶的、淬了毒的利剑,也如同一道暂时镇住南方气运的符咒。他的威胁从未解除,只是被这“北伐大义”与“三十日之约”暂时延迟、压抑。?西边,明玉珍的使者送来了措辞愈发恭谨、却依旧不痛不痒的“遥奉”贺表与“助饷”(数量象征性大于实际)。姿态做得十足,实际的支持则几近于无。东边,张士诚的领地继续保持着与世隔绝般的富庶宁静,仿佛门外的血火与他全然无关。北边,刘福通在豫东地区的袭扰活动,虽然无法对战局产生决定性影响,却能有效牵制、分散一部分河南元军的注意力与兵力,算是这盘大棋中,来自北方唯一聊胜于无的、值得肯定的呼应。?内外的形势,在你心中清晰得如同冰封河面下涌动的水流纹路。
北伐,尤其是北伐开封,已成为打破当前战略僵局、攫取最大政治与军事利益、彻底稳固你“北伐统帅”“汉室砥柱”无上威望的,唯一且不容置疑的正解。任何犹豫,任何迟缓,都是在给南方的朱元璋积蓄力量、寻找借口的时间;是在给北方的元廷残部喘息、重组防线的机会;也是在给内部那些尚未被完全消化或仍在暗中观望的势力,以不应有的幻想与蠢动空间。?
【抉择,号令,与时代的洪流】?你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到刺痛的空气。那冰寒的气息直冲肺腑,却让因连日筹划、伤势迁延不愈,精神高度紧绷而略显疲惫的头脑,瞬间变得异常清明、冷静,甚至带有一丝奇异的亢奋。自那江州寒夜穿越而来,数月间的种种谋划、步步惊心的表演、尸山血海中的搏杀、人心鬼蜮里的算计……过往的一切,那些在绝境中点燃的火焰,在血泪中铸就的威望,在权谋中铺就的道路,仿佛都是为了指向这一刻,为了凝聚成眼前这十九万把出鞘的利剑,为了斩向北方那座象征着屈辱与光复的——千年古城。?
夺取开封,光复汴梁旧都,将那面“陈”字大旗与“灭元复汉”的旗帜,亲手插上大宋皇宫的残垣,或者至少是开封城那高大的城门楼——这将是比汝宁斩将夺城辉煌十倍、沉重百倍的不世功业。它将彻底奠定你“汉室中兴第一功臣”“光复旧都第一人”的、近乎神话的历史地位;它将把南方的朱元璋,在道义声望与军事实力的双重层面上,彻底压入无法翻身的谷底;
它也将为你通往那个在夜深人静时、唯有自己知晓的终极目标,铺就最后一段,也是最耀眼、最坚实的登天之阶。?你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在高台新铺的、尚带寒气的木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这一步,仿佛踏在了时代的门槛上。
寒风更加猛烈地扑面而来,卷得玄色大氂与素白麻衣的下摆疯狂舞动,如同旌旗。你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高台下那无数张仰望的面孔。你看到了张定边眼中毫不掩饰的、近乎燃烧的战意;看到了陈友仁眉宇间深藏的紧张与期待;看到了新晋将领们绷紧的嘴角与紧握的剑柄;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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