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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安置

散会时已是深夜。

周南书抱着福崽走出县政府大楼,高原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福崽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只露出一对耳朵,耳朵尖在风里微微颤动。

方远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那沓会议文件。“我送你去台地。”

“你不回营地?”

“营地的帐篷已经拆了,所有人都撤到台地去了。”方远拉开车门,“洛桑县长批的——专家组、地质队、应急办,全部搬到台地。现在开始,台地就是临时指挥部。”

车子在黑暗的山路上行驶。福崽蹲在周南书腿上,终于肯把脑袋从臂弯里探出来,竖起耳朵听窗外的风声。没有焦躁,没有呜咽,它的身体是松弛的,尾巴慢慢地晃着。

周南书低头看了它一眼。它好像知道,最难的那部分已经过去了。

台地上的灯火,远远地就能看见。

不是一两点零星的灯光,是一片。几百盏灯在黑暗的高原上铺开,像谁把一片星空拽下来放在了地上。帐篷区的应急灯、医疗点的白炽灯、警务站的探照灯、物资发放点的手提灯、食堂门口的气灯——不同颜色、不同亮度的光交织在一起,把整片台地照得像一个不夜城。

周南书下车的时候,愣住了。

她上一次来台地,这里还是一片荒草和碎石。现在,不到十二个小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小镇。两百多顶帐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按村庄分片,每片之间留着消防通道。每顶帐篷门口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户主的名字和人数。物资发放点在台地中央,四顶大帐篷并在一起,里面堆满了棉被、食品和饮用水。医疗点在东侧,两顶白色帐篷,门口挂着红十字旗,里面灯亮着,两个护士正在整理药品。警务站在入口处,一顶帐篷外加一个遮阳棚,四名警察坐在里面,桌上的对讲机一直在响。

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清点物资。没有人站着,没有人闲着,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方远站在她旁边。“你来之前,武警已经干了六个小时。”

周南书没有说话。她抱着福崽走在帐篷之间的通道上,脚下踩着防潮垫和碎石。福崽从她怀里探出头,东张西望,耳朵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但没有焦躁,只是好奇。

一个武警从她身边跑过去,肩上扛着一箱矿泉水,跑向物资发放点。另一个武警蹲在帐篷门口,用锤子敲地钉,敲完站起来试了试牢固度,又蹲下去继续敲。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递给警务站的一名警察。警察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她,两人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遍。

有人喊了一声:“医疗点需要增援,三个老人有高反症状。”

对讲机里立刻有人回复:“收到。马上派人。”

几分钟后,两个医护人员从台地下方跑上来,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但脚步没有停。他们跑进医疗点,灯亮着,里面开始忙碌起来。

周南书站在医疗点外面,透过掀开的帘子看到里面的场景。一个老人躺在折叠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护士给他戴上氧气面罩,另一个护士在量血压。老人的儿子蹲在旁边,手握着老人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藏语。

方远走上来。“那三个老人是从热西村撤下来的。他们住的离震中最近,走得最急。上车前已经不舒服了。”

“能扛过去吗?”

“能。”方远说,“氧气够了,药也够了。卫健委的人说,高反只要处理及时,不会有大问题。”

周南书没有追问。她注意到医疗点外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武警制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有一道血痕。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自己用碘伏擦伤口,咬着牙,一声不吭。一个藏族女人从旁边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纱布,蹲下来帮他包扎。武警愣了一下,想拒绝,女人按住他的手,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了句:“你别动。”武警没有再动,女人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把纱布缠好,系了个结,站起来走了。武警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细节。所有这些细节,都在说同一件事——这里没有英雄,只有普通人。普通人帮普通人,普通人救普通人。武警不是什么钢铁战士,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被划破了也会疼,疼了自己擦碘伏,咬着牙不出声。藏族女人不是什么大善人,她只是看到有人受伤了就蹲下来帮忙,包完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周南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坐在物资发放点旁边的石头上,想歇一会儿,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福崽不在她怀里。她猛地坐起来,四下一看——福崽蹲在她脚边的石头上,尾巴卷着爪子,眯着眼看着东方的天际线。晨光从雪山后面漫上来,把云层的边缘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

“你醒了。”方远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递给她一个。

周南书接过去,掰了一半给福崽。福崽低头闻了闻,开始吃。

“几点开始?”

“七点。还有四十分钟。”

“第一批从哪个村走?”

“热西村。离震中最近。洛桑县长说,先撤最危险的。”方远咬了一口馒头,“县长一夜没睡。散会之后他回了办公室,把七个乡镇的党委书记一个一个叫过去,当面叮嘱。最后一个是凌晨三点走的。”

周南书没有说话。

“他跟热西村的书记说了一句话。”方远看着远处,“‘你的人,一个都不能少。’热西村的书记听了,什么都没说,就是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远处,大巴的车灯在晨雾里亮着。不是一辆,是一排。十辆大巴在机耕道上排成一列,车灯在雾气里射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光柱,像一把巨大的扇子铺在高原上。武警站在大巴旁边,每辆车一个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不是装模作样的检查——他钻进车底看了底盘,敲了轮胎,试了车门,上了驾驶座试了喇叭。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像是肌肉记忆。

热西村的村支书站在村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户的撤离顺序。他在本子上画了最后一道线,然后对着大喇叭说了一句藏语。那句话说得很短、很稳,像一颗钉子钉在晨风里。方远翻译:“准备出发。”

村口开始动了。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有的被儿子搀着,有的被孙子扶着。中年人扛着行李走在后面。没有人跑,没有人喊。孩子们有的被抱在怀里,有的牵在手里,有的自己走。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架纸飞机,黄色的,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武警迎上去,蹲下来跟一个拄拐杖的老人说了几句话。老人摇头。武警又说,老人还是摇头。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是老人的女儿,她蹲下来在老人耳边说了几句藏语,老人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慢慢往大巴走。

武警站起来,朝周南书这边看了一眼。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什么——一个老阿妈,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她的儿子在旁边想扶她,她推开他的手,自己走。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催她,没有人超过她。她走到大巴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就一眼。

然后她上了车。

七点整,第一辆大巴发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红黄相间的车灯在晨雾里连成一条光带,蜿蜒着爬上山坡,朝着台地的方向移动。

福崽蹲在村口的大石头上,看着大巴一辆一辆开走。

热西村、多嘎村、米堆村、洛巴村、扎西村、格桑村、德吉村——七个村子,一千八百多人。这不是一个村庄的撤离,是一条河谷的撤离。七个村庄,前后绵延十几公里,要在一天之内全部搬空。

方远的对讲机一直在响。“热西村第一批已出发。”“多嘎村第一批已登车。”“米堆村第一批正在集结。”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线,把分散在河谷各处的撤离行动织成一张网。

周南书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个村干部手里都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画着表格——每一户、几口人、谁上了哪辆车、行李几件、有没有特殊需求。有人在表格上打了勾,有人在旁边写了备注。

没有人用自己的脑子记,没有人说“差不多就行了”。每一个人都在用最笨、最稳的方法——拿笔记下来,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洛桑县长站在台地边缘,手里拿着对讲机,看着河谷方向。他这个位置什么都能看到——台地上的安置区、河谷里的村庄、山坡上蜿蜒的车队。但他不看,只听。对讲机里传来的每一条消息,他都在心里过一遍。不是不信任下面的人,是他要对那两千多条命负责。

“热西村第一批已到达台地。”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洛桑县长的对讲机举到嘴边,没有说话。他停了两秒,放下了。

周南书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第一批到达台地的时候,太阳已经从雪山后面完全升起来了。

大巴停稳,武警在车门旁边接人。老人被扶下来,孩子被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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