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专家组到了。
三台越野车,七个人。王专家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数据报告,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了多年学术带头人的做派。陈专家四十出头,背着一个大号的登山包,登山靴上沾满了泥,是那种常年在野外跑的地质人。后面还跟着五个年轻的技术员,扛着测量设备、地质雷达和便携式地震仪。
方远介绍了周南书。王专家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陈专家倒是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福崽,笑了笑。“这猫也来了?”
“它去哪儿都跟着。”周南书说。
陈专家点点头,没再问。
李工把昨天测量的数据图表发到每个人手里——九个点的裂缝宽度、十四个点的复核数据、位移量分布曲线、微震重心偏移趋势图。王专家接过去,戴上眼镜,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位移量峰值——七十三公分,在哪个位置?”
李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一下。“在这里。断层下游约四公里,一条季节性冲沟的下方。”
王专家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十几秒。“微震重心偏移数据呢?”
陈专家打开电脑,调出最近一周的微震台网记录。“最近四十八小时,微震活动重心向东偏移了三点八公里。偏移速度在加快,前天是每天零点三公里,昨天是零点七公里。”
王专家沉默了片刻。“去现场。我要自己测一遍。”
专家组沿着裂缝上下游走了一遍。王专家测了上游、中游、下游、峰值点,每一个点位都测了三遍。他的方法比李工更精细,不仅测宽度,还测了裂缝两侧岩层的产状变化、破碎带的分选性、充填物的成分。陈专家带着技术员在关键点位布设了便携式地震仪。他们不是不相信李工的数据,是需要用自己的方法独立验证。
测到第四个点位的时候,王专家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碎石,又用地质锤敲下一块,拿放大镜看断面的新鲜程度,看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碎屑断面新鲜,没有风化边角,崩裂时间在两周以内。这个点,确实是位移量的峰值。”
陈专家已经在那个点位测了裂缝两侧的产状变化,数据和李工的测量基本吻合。他合上电脑,转头看了周南书一眼。“你的判断是对的。震中位置确实需要往东修正。”
李工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台网中心确认最新的微震数据。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最近四十八小时,微震活动重心向东偏移了约三点八公里。”
李工抬起头。“三点八公里,和你的四公里,差了两百米。”
王专家站在那个点位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北京的同事打了个电话。“之前划定的震中位置需要修正,往东偏移约四公里。坐标我发给你。数据我现场复核过了,没问题。”
这一天,专家组没有做别的事。七个人,沿着断裂带从头到尾走了三遍。王专家测了三遍,陈专家测了三遍,李工把双方的数据比对了两遍。每发现一个偏差,三人就聚在一起重新测量,直到三个人的数据落在同一个值上。没有争论,没有谁说服谁,只有数据对数据、仪器对仪器、方法对方法。
傍晚的时候,一份新的数据报告出来了。
封面写着:《西藏林芝断裂带中段震中位置修正报告》。落款是六个签名——王专家、陈专家、李工,以及其他三位地质队员。每一个签名都是亲笔签的,不是打印体。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基于现场地表破裂位移量实测数据及微震重心偏移趋势分析,建议将震中位置向东修正四公里,修正后坐标为东经94.37°,北纬29.15°。
方远拿到报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高原的天还亮着,阳光从雪山顶上斜射下来,把整条河谷染成了橘红色。
他看了三遍报告,然后拨通了洛桑县长的电话。
报告的事告一段落,但新的问题马上来了——人撤到哪里去?
专家组和方远、李工围在地图前,讨论安置点的选址。这个问题比震中修正更棘手。
王专家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这个位置离河谷只有八公里,如果烈度达到九度,余震区可能会波及。不能选。”
陈专家指着另一处标记:“这个位置离河谷二十五公里,安全是安全,但路况不好。两千多人分批转移,光运输就要耗掉两天。时间窗口只有七到十二天,耗不起。”
李工又点了第三个位置:“这个在中间,十三公里,路况还行,但面积太小,只能搭一百多顶帐篷,装不下两千人。”
方远皱眉。“太近不安全,太远来不及,合适的又装不下。三个选项都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盯着地图,谁都没说话。
周南书抱着福崽坐在旁边,也在看地图。她在三个红圈之外看到了第四个点——东南方向,一条虚线标注的机耕道尽头,是一片没有标注的空白区域。等高线显示那里地势高、地形平坦,距离河谷大约十五公里。她之前在系统堪舆推演中见过这个方向,系统给出的“地脉稳定区”指向的就是东南。
但真正让她注意到这个方向的,是福崽。
从到达这里的第一天起,福崽就不太对劲。它不像平时那样跑在前面探路,而是蹲在她脚边,耳朵不停地转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声。周南书一开始以为它是高反,后来以为是地震前兆让动物焦躁。但福崽不吃东西、不肯睡觉、也不肯离开她半步,那种焦躁持续了整整两天,她怎么安抚都没有用。到后来,福崽甚至开始冲着她叫,叫声又急又尖,像是在拼命表达什么,可她听不懂。
她试过跟它说话——“你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地震?”“你想去哪里?”福崽只是叫,叫完就用脑袋顶她的手,顶完又朝东南方向竖起耳朵。周南书跟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山、河谷,和一片她没去过的荒原。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没办法了。福崽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毛被泪水浸湿了。她打开系统面板,翻到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模块——生灵通感。技能说明写着可以破译指定动物的感知信息,但绑定后不可更改,且消耗功德值不低。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确认。功德值从1405掉到605。
技能激活的那一刻,她终于听懂了福崽在说什么。
【东南。去东南。那边安全。地下没有声音。动物们说的。鸟说的。牛说的。狗说的。都往东南跑。你也走。现在就走。】
不是完整的句子,但意思很清晰。福崽像小孩学说话一样,每个词之间都在停顿,但它表达的每一条信息都是它从其他动物那里收集来的。它花了几天时间,把四面八方动物们的感知拼成了一幅图——东南方向,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但福崽的表达能力有限。它知道自己要说的话,嘴巴跟不上脑子,有时会说错方向,有时会重复同样的词。周南书愣了很久才消化完那些信息。她蹲下来把福崽抱紧,福崽终于安静了,脑袋抵在她下巴上,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你听懂了。你终于听懂了。我好累。说了好久。你终于听懂了。】
从那之后,周南书每天都会用生灵通感和福崽沟通。福崽的信息收集能力远超过她的预期——它不仅能感知地下的声音,还能从鸟、牛、狗等不同动物那里交叉验证。不同动物对同一个位置的反馈如果一致,可信度就很高;如果不一致,它就会多听几次,等某个声音重复出现再做判断。它像一张活的传感器网络,虽然说话磕磕绊绊,有时把东边说成西边、把距离说错,但每一次纠正之后它都能记住,下一次不会再错。
而在这两天的沟通中,周南书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福崽说话的连贯性在变好。第一天它只能说几个词,第二天能把词串成短句。到了今天早上出发前,它跟她说了一句完整的、逻辑清晰的话:【东南方向,鸟和牛都说安全,我去听过了,三个声音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她当时愣在原地,福崽歪着头看她,眼神不再是单纯地询问,而是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懂。
周南书没有说话,只是把福崽抱起来,在它头顶亲了一下。她心里有一个猜测,但不敢确认。福崽体内的残魂,是不是在慢慢苏醒?从懵懂到清晰,从词不达意到逻辑完整,从被动接收信息到主动交叉验证——这是一个人在成长,不是一只猫在进化。
此刻,她抱着福崽坐在会议室角落,看着专家组在地图前争论。福崽从她怀里探出头,目光落在地图东南方向那片空白区域上,然后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那里。”周南书低声说,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那片台地。
她没有当场说出来。她等到会议陷入僵局,等到方远叹了口气说“明天再议”,等到众人陆续散了,她才抱着福崽走出帐篷。
李工从后面跟上来。“周顾问,你对选址有没有什么想法?”
周南书想了想,看了看怀里的福崽,福崽对她眨了眨眼。“东南方向,河谷外十五公里左右,有一片台地。这几天村子里的狗和牦牛都在往东南方向聚集,问了几个牧民,也说牲口自己往那个方向跑——动物对地震的感知比人敏感,它们往东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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