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周南书就醒了。
山里的清晨冷得刺骨,被窝外头的空气像冰水一样。福崽蜷在她枕头边,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睡得正沉。她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然后轻轻碰了碰福崽的背。
“走了。”
福崽的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周南书把它连同窝里那件旧棉袄一起塞进挎包。福崽这才不情愿地睁开眼,从包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黑暗,又缩回去了。
偏殿的门一开,冷风灌进来。老道长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师父,这么早。”
“给你煮了几个鸡蛋,路上吃。”老道长把保温袋递过来,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那边冷,多穿点。”
“穿了。”
老道长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周南书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清虚观。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福崽从包里又探出头,打了个哈欠,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她转身往山下走。
这一次出门,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去青龙湖、去福建,都是“去了还能回来”的感觉。但这一次,她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好像这一去,有些事情就回不去了。
不是坏事。
但也不全是好事。
---
方远的车停在镇子口,一辆黑色的越野,引擎还热着。他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见周南书走过来,把咖啡放在车顶上,伸手去接她的包。
“我来。”
“不用,不重。”
方远没坚持,拉开后座的门,让她把包放进去。周南书注意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沓文件,密密麻麻的地质图和监测数据,页角有些卷,像是反复翻阅过的。
她坐进副驾驶,方远把文件收起来扔到后座,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镇子,上了国道。
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山头泛起一层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橘色,再然后太阳从山脊线后面跳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黄。周南书看着窗外,福崽从包里跳出来,蹲在她腿上,眯着眼看外面的风景。
方远专注地开着车,没有说话。车载收音机没开,车里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一种两个人都在想事情、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方远先开口了。
“你昨天看了资料,有什么想法?”
周南书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资料我看不太懂,那些波形图、应力曲线,不是我的专业。”
“但你决定去了。”
“嗯。”
“为什么?”
周南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植被越来越稀疏,山体的颜色从绿色变成了灰褐色,像大地裸露的骨骼。
“因为你看不懂一个东西的时候,有两种选择。”她说,“一种是当它不存在。另一种是去看一眼。”
“你选第二种。”
“我选第二种。”周南书顿了一下,“上次青龙湖,如果我没去看一眼,那一千三百七十九个人里,会有人死。”
方远没说话。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青龙湖是山体滑坡,有前兆,有裂缝,有动物异常。你算出来了,我们验证了,县长敢拍板。但地震……”他摇了摇头,“地震不是这样。地震没有肉眼可见的前兆。就算你算出来了,我怎么跟上级汇报?说‘有个道长治好了上次的滑坡,所以这次我们要疏散两千人’?”
周南书看了他一眼。
“你信我吗?”
方远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他说,“我信你。但我说服不了别人。”
“那你去现场干嘛?”
方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去了现场,”他说,“是因为如果什么都没发生,至少我问心无愧。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而我没去——我没办法面对自己。”
周南书没接话。
她想起程远的父亲。那个男人在殡仪馆里说,“我去了,我去晚了。”
“去了”和“去晚了”,是两回事。
“这次不会晚。”她说。
方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周南书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依赖,是一种两个人都站在悬崖边上、互相确认对方还在的感觉。
“你上次在青龙湖,”方远说,“你算出滑坡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周南书想了想。
“在想怎么让那些村民走。”
“没有别的?”
“……没有。”
方远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那种“我也一样”的笑。
“我上次在想,”他说,“如果孙建国没拍板,如果疏散没成功,我会怎么样。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会辞职。”
周南书看着他。
“不是因为背锅,”方远说,“是因为如果我做对了事却不敢坚持,那这个位置坐着也没意思。”
他顿了顿。
“这次也一样。”
周南书没接话。她低头看福崽,福崽正蹲在她腿上,仰着头看方远,尾巴尖轻轻晃着。
“它好像挺喜欢你。”周南书说。
方远低头看了一眼福崽,伸手想摸,福崽把头偏了一下,没让摸,但也没跑。
“它只是好奇。”周南书说。
福崽“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管我”。
方远笑了一下,收回手,继续开车。
---
中午在服务区吃了碗面。
周南书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就放下了。方远把她剩下的半碗也吃了,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了不浪费粮食。
上车之前,周南书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看着远处的山。
这里已经是大山深处了。山不是青溪那种秀气的山,是那种雄浑的、沉默的、让人觉得自己很小的山。山顶有雪,雪线上方的天空蓝得不真实。
方远洗完手回来,站在她旁边。
“在想什么?”
“在想,”周南书说,“如果山会说话,它会说什么。”
方远想了想:“会说‘你们别来了’。”
周南书看了他一眼。
“我上次去一个震后现场,”方远说,“整座山都塌了半边,河谷里全是碎石。一个藏族老人站在废墟前面,跟我说了一句话。翻译告诉我,她说的是‘山生气了’。”
“你觉得呢?”周南书问。
“我觉得山没有情绪。”方远说,“但人有。”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所以我要去。”
周南书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几秒,然后跟上去。福崽从她怀里探出头,朝方远的背影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
下午四点,到了林芝。
车子从国道拐进一条岔路,路况变差,柏油路面变成了砂石路,颠簸得厉害。福崽被颠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钻回包里不肯出来。
方远放慢了车速。
“前面就是断裂带的范围了。”他说,“地质队的人已经在那边扎营了,我们直接过去。”
窗外是连绵的山,山体的颜色越来越深,接近黑色。河谷里有一条窄窄的河流,水是灰白色的,流速很快。山坡上有零星的村庄,房子不高,土墙,平顶,院子里堆着干柴和草料。
周南书看着那些村庄,在心里默默数着。
米堆村、多嘎村、热西村。沿河谷分布,大概七八个村子,加起来不到两千人。
“如果这里真的震了,”周南书说,“这些房子扛不住。”
方远点头:“土木结构,没有抗震措施。震中烈度如果达到八度,九成以上会倒塌。”
“上次青龙湖是白天,人在户外多。这次呢?”
方远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地震不挑时间。”
周南书没再问了,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
车停了。
不是到目的地了,是路断了。
前方一处山体塌方,碎石和泥土堆了三米多高,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旁边停着两台挖掘机,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清理。
方远下车去问了情况,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昨晚山上掉下来的,预计要清到明天早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