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澜》第一章:初窥大乾
林曦瑾是在一种溺水的窒息感中醒来的。
意识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拼命想往黑暗深处沉,却被某种力量死死拽着,一点点往上拖。最先恢复的感官是嗅觉——浓烈到发腻的甜香,混合着陈旧木头、草药,还有一种……像是久无人居的房间里,阳光晒过浮尘的、微妙的腐朽气息。
这不对。
她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她应该闻到的,是图书馆旧书页的酸涩气,是熬夜后速溶咖啡的残渣味,是城市凌晨特有的、清冷的空气。而不是这个。
然后,是触觉。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骨头缝里透着寒气,每一处关节都又酸又疼。身下是硬的,硌得慌,只有薄薄一层垫褥。胸口被什么东西紧紧勒着,呼吸不畅。她想动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指令,从大脑传递到指尖都异常艰难迟缓。
我在哪儿?
恐惧,像冰冷的触手,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她奋力掀开眼皮。
视野是模糊的,只有大片暗沉的红。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才慢慢聚焦——是帐顶。一顶极其繁复华丽的床帐,暗红色的锦缎,绣满了层层叠叠的缠枝莲花,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精致得毫无生气,像一张巨大而华丽的网,朝她兜头罩下。
这不是她的床。她那个二十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副从宜家买来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灰蓝色遮光帘。
心脏,在胸腔里迟滞地、沉重地跳了一下,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穿越。
这个只在小说和影视里见过的词,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突兀地砸进她的脑海。不,不可能。她昨晚明明还在图书馆赶论文,关于明清女性与礼教博弈的最后一章数据校对……她只是太累了,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
混乱的、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刺入太阳穴。不是一种记忆,而是两种。两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带着各自鲜明的温度、色彩和情绪,像两股失控的洪流,在她封闭的颅腔内轰然对撞、撕扯、强行融合。
一边,是清晰的、属于“林曦瑾博士”的二十九载人生。图书馆永远亮着的灯,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献,导师说“你这篇关于结构性压迫的分析很有锋芒”,答辩日期在即的焦虑,还有凌晨回家路上,看到便利店灯光时心里那点孤零零的暖意。她记得自己昨晚保存文档时,最后瞥见的那行字——“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当时她还扯了扯嘴角,心想:看,连自我都被这套话语定义得明明白白。
另一边,是破碎的、潮湿冰冷的、属于另一个十五岁“林曦瑾”的碎片。阴森的祠堂,膝盖下坚硬如铁、寒意刺骨的青砖,嫡姐林曦玥那身晃眼的鹅黄衣裙,和裙摆下绣鞋尖上缀着的、反射着幽冷光芒的珍珠。还有高高在上、端坐着的嫡母王氏,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和那句没有任何温度的判决:“三姑娘言行无状,冲撞嫡姐,罚跪一夜,静思己过。”
冲撞?她只是……只是没有及时退到路边,只是没有立刻说出嫡姐想听的话。
委屈、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些不属于“林曦瑾博士”的情绪,却无比真实地从心底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两种记忆,两种人格,两种截然不同的“自我”认知,在剧烈的头痛中疯狂角力,争夺着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呃啊……”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嘶哑得不像人声。
“姑娘!姑娘您可算醒了!”
床帐被急切地掀开,一张满是泪痕、稚气未脱的脸猛地凑近。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梳着双鬟髻,插着光秃秃的素银簪子,穿着半旧不新的浅绿衣裙。她的眼睛又红又肿,里面盛满了真实的惊恐,还有一丝林曦瑾瞬间读懂的东西——那是生怕主子出事、自己会跟着遭殃的、深入骨髓的奴性恐惧。
不是同情,是恐惧。对自己命运的恐惧。
林曦瑾博士的部分冷静地分析着,而十五岁林曦瑾的部分,却因为这熟悉的恐惧场景,心脏猛地揪紧。她知道这个丫鬟,她叫云岫,跟了自己五年。是个胆小、但还算忠心的丫头。
“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她听到自己发出气音。
“水!快!小满,水!”云岫带着哭腔喊,手忙脚乱地想扶她起来,动作却小心翼翼,带着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不敢逾越主仆界限的拘谨。
另一个更小、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捧着一个白瓷碗,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碗很普通,边缘还有个不起眼的小磕口。
林曦瑾就着云岫的手,贪婪地吞咽着碗里的清水。微温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也让她混乱的脑子,在冰冷的现实浇灌下,被迫开始运转。
不是梦。梦不会这么清晰,不会连碗沿那个小磕口的触感都如此真实,不会让“林曦瑾博士”的记忆和“十五岁庶女林曦瑾”的记忆交织得如此天衣无缝,严丝合缝地填补进同一具身体的每一个感知里。
她真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成了一个十五岁的、不受宠的、刚刚因为“不懂规矩”而被重罚的、病弱的庶女。
荒谬感、恐慌感,还有一丝“这怎么可能”的茫然,像潮水般涌上,让她一阵阵发冷。她想尖叫,想质问,想立刻回到那个有电脑、有网络、有她未完成的论文、有虽然孤独但至少自由的城市夜晚。
但更强大的、属于成年人的理智,和这具身体自带的、属于深闺少女的隐忍本能,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她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激烈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疲惫的虚浮,和刻意维持的平静。
“我……躺了多久?”她问,声音依旧沙哑。她用“躺了多久”而不是“我病了多久”,下意识地回避着那个让她痛恨的、属于“罪人”的起因。
“姑娘昏睡三天了!”云岫的眼泪又掉下来,用袖子胡乱抹着脸,“那晚从祠堂回来就烧起来了,浑身滚烫,说胡话……可吓死奴婢了!夫人请了大夫来看,吃了药,总算是……总算是老天保佑……”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三天。祠堂。高烧。
林曦瑾在心里冷冷地勾勒出事件轮廓:规训、惩罚、代价。
而当初原主则感到一阵后怕的寒意,和更深沉的委屈——就为那么一点小事,她们是真的不在乎她的死活。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需要锚定一个坐标,在这片令人眩晕的时空中。
“刚过巳时正(上午十点)。”云岫答道,习惯性地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细致,却带着程式化的恭敬,“姑娘可还觉得哪里不适?灶上温着清粥,大夫说您醒了需得进些清淡的。”
“暂且不用。”林曦瑾摆摆手,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普通的榆木家具,漆色黯淡,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一张架子床,一个模糊的铜镜妆台,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架半旧的屏风。没有书,没有琴,没有任何显示“才艺”或“趣味”的物件。只有窗外的几竿竹子,在风里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衬得屋内更加空旷寂寥。
这是“听竹轩”,林府西边最偏僻的小院。名字雅致,实则冷清。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里常年少见阳光,冬日尤其阴冷。她的份例用度,除了最基本的衣食,几乎没有额外。生母早逝,父亲漠视,嫡母只是维持着表面不苛待的“仁慈”。
一个标准的、封建家庭里无足轻重的庶女样本。林曦瑾博士的部分给出冰冷的定义。而十五岁灵魂残留的钝痛,则让她对“无足轻重”这四个字,有了切肤的体会。
“我病的这几日,都有谁来过?”她继续问,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像是在询问天气。
云岫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夫人跟前的金钏姐姐昨日来瞧过一眼,送了大夫开的药材。二姑娘……前日来过,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说让您好生养着。”她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老爷……老爷忙于公务,尚未得暇。”
嫡母派人看了一眼,是尽义务。嫡姐亲自来“探望”,是展示胜利者的“大度”和“关切”。父亲……缺席。
意料之中。林曦瑾(博士)冷静地分析着人际关系网络。而心底某个角落,那个刚刚融合的、属于十五岁女孩的部分,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微弱的酸楚。哪怕知道不该期待,但那点对于“父亲”这个角色本能的情感依赖,还是在绝对的漠视下,感到了一丝冰凉的刺痛。
“把药端来吧。”她说。嗓子依旧干痛,身体也虚软无力。当务之急,是恢复健康。活下去,才有其他可能。
云岫很快端来药碗。浓黑的汤汁,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味。
林曦瑾接过碗,没有立刻喝。她垂下眼,看着碗中深褐色的液体,用碗沿轻轻碰了碰下唇。温度刚好。然后,她借着低头的动作,极快、极隐蔽地嗅了嗅。
人参、黄芪、当归……几种常见补药的味道。有没有别的?她不知道。以她目前的处境和“价值”,下毒的可能性不大,但防人之心……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悲。她什么时候,也需要用这种阴暗的心思去揣测一碗治病的药了?
但在这里,似乎必须如此。
她小口地、慢慢地喝着。苦味在口腔里炸开,直冲脑门,让她眉头紧皱。这苦,不仅是药的苦,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她必须咽下这陌生世界给予的一切,包括这令人作呕的滋味。
喝完药,她让云岫扶她到窗边的榻上坐下。窗外是四月的庭院,阳光还算明媚,透过竹叶洒下晃动的光斑。这小小的、被高墙框住的四方天地,就是原主十五年人生的大部分世界。
“云岫,”她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放得和缓,像是随意聊天,“我病了这一场,觉得脑子有些昏沉,好多事记不真切了。你跟我说说,近来府里……可有什么新鲜事?我整日闷着,也怪无趣的。”
云岫松了口气,只要姑娘不再问什么吓人的话,说什么都行。她想了想,便絮絮地说起来:大少爷闭门苦读,准备秋闱,阖府都要安静;大姑娘去了永宁侯府的赏花宴,得了贵重的宫花;老爷最近似乎特别忙,常与幕僚议事到深夜;外面街市上新开了家绸缎庄,花样时新……
林曦瑾安静地听着,从这些丫鬟视角的、琐碎的信息里,拼凑着这个时代的图景。一个男性通过科举晋升、女性价值系于婚姻、社会等级森严、礼教无处不在的世界。而内宅女子,尤其是她这样的庶女,生活空间被压缩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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