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在府衙侧厅的条凳上坐了一个下午。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间缓缓移过,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又从东边的墙角慢慢挪到了西边的墙角。
没有人来。
大约申时三刻,她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脚步声杂沓,其间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声响和几声短促的呼喊。
持盈站起身来,推开侧厅的门走到前院。
正好看见一个差役从门外快步跑进来,衣襟上沾着一片暗红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城东——城东出事了——”
那差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城东那些发狂的……方才一下子爆起来了……见人就咬,咬了之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被咬的人也发了狂……”
沈蹊从正堂里快步走出来,面色沉得厉害:“多少人?”
“多……好多条街都乱了……至少有上百号人……”
“衙役的人手不够用,府尊让卑职来杏林堂传话,请杏林堂的大夫们赶紧过去帮忙——”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还有——还有那几个小道长——府尊说了,能帮忙的都请去——”
持盈没有等他再说第二遍。
她转身往客栈方向快步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因为她看见李慕仙正从客栈门口走出来。
他已经听见了街上的动静,手里握着一段绳索。
“走吧。”李慕仙道。
两人赶到城东时,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声。
哭声、喊声、嘶吼声混在一起,主街上一片狼藉,菜摊翻了,满地都是踩烂的菜叶和碎陶片。
几只箩筐横在路中央,里面的货物洒了一地,被来来往往的脚踩得面目全非。
街对面的墙根下蹲着几个百姓,有的在哭,有的面色惨白,抱着头缩成一团。
几个衙役正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朝街上的人喊:“退开——都退开——不要靠近他们——”
而在那条街的尽头处,黑压压地聚着一群人。
那些人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约莫有近百之数。
他们的动作不像常人,僵硬、扭曲、不协调。
持盈看见一个衙役试图用棍子将一个正在咬人的发狂者推开,发狂者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随即又扑了上来。
衙役大约也是生平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拿着棍子的手在发抖,被逼得连连后退。
她收回目光,在旁边一个倒在地上的货架上扯下一截麻绳来,几步走到那个正在扑向衙役的发狂者身后。
从背后靠近,左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右手的绳子顺势绕过他的双臂,在他胸前交叉、绕背、打结。
被捆住的人还在挣扎,力气极大,麻绳在皮肉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但持盈打的结很刁,越挣扎便收得越紧。
那人挣了几息,发现挣不动了,便不再挣了,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持盈将他推到墙根下,让他靠着墙蹲好,转身去处理下一个。
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人蹲在不远处的地上,他正蹲在一个被咬伤的人面前。一手按住那人的肩头,一手掐了一个佛印,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
那人已经安静下来了,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持盈走到近前时,那僧人正好念完一遍,抬起头来,目光与她碰了个正着。
是一张年轻的、眉目清正的脸,大约二十出头,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倦色,但目光还算清亮。
持盈从他身边经过,他又伸手拦了一下:“施主小心些,这些人被咬之后发作得极快。方才贫僧亲眼看见一人从被咬到发狂,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持盈看了一会儿他的动作,又看了看场中的局面,心中大致有了数。
“多谢师父提醒。”
僧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便继续去照看下一个伤者了。
近百个发狂的病人,十几个修士,二十来个衙役。
阿闇寺的僧人擅长的是静心咒、清心咒这类安定心神的法门,杏林堂的学徒懂些药理和针灸,但对于已经发狂到失去理智的人,针灸根本近不了身。
对方要是邪祟还更好处理,可偏生都是病人,在场修士们能用的手段有限。
衙役们靠的是盾牌、长棍和绳索,但也只能勉强维持住局面,完全没有余力将墙角那二三十个暴动的人也制住。
持盈走到一个正蹲在地上捆绳子的衙役身边,问了一句:“有多的绳子么?”
那衙役抬头看了她一眼,从脚边的一捆麻绳中抽出一截来递给她。
持盈接过绳子,试了试韧度,便朝墙角那堆人走了过去。
李慕仙跟在她身后,也从那捆绳子里取了一截,没有多问,跟了上去。
墙角那二十几个发狂的病人被盾牌逼在墙根下,不断地冲击着人墙。
持盈没有走正面,她绕过盾牌阵的侧翼,沿墙根无声地接近了最外围的一个病人。
那人正背对着她,浑身不断抽搐,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着什么。
持盈走到他身后,一根麻绳已经在她手中绕成了一个活结,往那人双手手腕上一套,收紧,绕了一圈,又在他的脚踝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死结。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束缚拉得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
旁边的衙役都看呆了。
持盈没有停留,已经走向了下一个人。
她的动作极快,贴近、套绳、收紧、打结,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李慕仙跟在她身侧,很快也掌握了节奏。他从侧面包抄,趁着一个病人正张开嘴朝面前的盾牌咬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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