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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桂香未尽惊雷起

话音刚落,覆在她后腰上那只温热的手掌,倏然停了动作。

掌心的热度犹在,那股和缓的力道却消失了,让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空。

沈知意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自他胸膛发出,低沉悦耳,不轻不重地搔刮过她的心尖。紧接着,一双带着薄茧的指尖,毫无预兆地捏住了她发烫的耳垂。

“嘶……”

沈知意打了个激灵,缩了缩脖子,想躲,那两根手指却不容闪躲,将她小巧的耳骨拢在指间,指腹慢慢碾过软肉。

酥麻的痒意顺着耳后窜到后脊,瞬间麻了半边身子。

“既没什么想问的,”赵琰俯得更低了,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耳窝,声音压得喑哑,还有几分明知故问的恶劣,“世子妃深夜提着食盒来此,是心疼我熬夜处理公务,还是说,”

他顿了顿,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根细钩勾着人心尖晃。

“急着来见我?”

沈知意整个人僵在狐皮里,一动不敢动。颊边的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下去,连带着被他捏在指间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侧过脸,从狐皮里露出半张脸,目光直直地迎上赵琰俯下来的视线。

“两个都有,”她咬了咬唇,像是攒了浑身的劲儿,才把声音放得轻轻的,却字字清晰,“不行吗?”

赵琰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沈知意,她的耳朵在他指间红得发烫,她的眼眶还泛着薄红,她的手攥着身下的狐皮攥得骨节发白,偏生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夜里燃着的星子。

赵琰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的笑意终于再也藏不住,自唇边满溢而出,化作一声低沉的轻笑。

松开手时,指腹还故意在沈知意耳后轻轻地勾了一下,惹得她又是一颤。

“行,”他说,语气里的愉悦毫不掩饰,“怎么不行。”

他直起身,好整以暇地走到书案旁,”不疼了就过来。”他朝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的笑意还未散尽。

沈知意磨蹭了半晌,才扶着榻沿慢吞吞地站起来。她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裙摆,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他身边。

“手伸出来。”

沈知意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乖乖把左手递出去。

赵琰将还带着微温的桂花糕取了出来,又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她捏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丝毫无法安抚她纷乱的心绪,只一径垂着眼睫,睫羽在烛火下投出两片薄薄的影,遮掩着底下翻涌未定的心绪。

这是她头一回进他的书房。

方才被抱着进来时又疼又慌,整张脸都埋在他襟前,哪里顾得上看周遭。此刻心神稍定,才敢借着吃东西的当口,悄悄抬起眼,飞快地打量着四周。

这屋子比她想象中疏阔太多,却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奢靡堆砌,此处陈设极为疏阔利落。

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乌木架子顶到房梁,经史子集、兵书策论密密匝匝列着,好些书册的边角都翻得发毛,卷了边,显然是日日被人取阅。最上层斜搁着几卷竹简,竹片磨得温润发亮。

另一侧墙上悬着一幅偌大的大周舆图,山川河流蜿蜒如墨,关隘城池用朱砂笔密密标注,新旧笔迹交错,有些地方还画着潦草的箭头,笔锋凌厉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雁门关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三四遍,颜色深得发黑。

她的目光从舆图上悄然移开,又落回他身旁的书案。端砚里汪着半池残墨,笔架上几支狼毫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书架旁的剑架上横着一柄长剑,剑鞘裹着磨得发亮的旧犀皮,剑柄上的缠绳颜色已深,是长久握在掌中方能浸润出的暗沉色泽。旁边随意挂着一副银丝护腕,与她送他的那副很不一样,绣着几道云纹精细,一看就是顶好的绣娘仔细绣出来的。

屏风后半掩着一扇槛窗,糊窗的明纸被雪光映得发白,隐约能瞧见窗外积雪压着枯枝的疏影。窗下便是她方才躺过的软榻,白狐皮上还留着她压出的浅浅窝痕。

这哪里像个世子的书房。

没有熏香,没有古玩,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到处都是书、舆图、剑,和纸上未干的墨迹。像把他整个人的筋骨都摊开在了这里,都尽数投在了这几样东西上,旁的什么,分毫也不留。

沈知意心里忽然泛起说不清的滋味。

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只觉这书房里每一寸空气,都是他独有的气息,冷硬而专注,且不容外人踏入的疏离。而她此刻站在这里,竟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进来的雀儿,连扑棱翅膀都不敢太大声。

赵琰负手立在书案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砚台冰凉的边缘。

他将她方才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偷瞄,那些小心翼翼的打量,甚至连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怔忡与茫然,都尽收眼底。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乌木书架上,怯生生缩成一团,像只揣着桂花糕的猫。

他看着她垂着头,耳尖还泛着未褪的浅红,指尖捏着空了的糕纸,局促地绞在一起,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喜欢这里?”

他忽然开口,打乱她的思绪。

沈知意吓了一跳,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凤眸里,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慌忙摇头:“没、没有,只是觉得,爷的书房,很不一样。”

“不一样?”赵琰挑眉,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书案,退无可退。她咬着唇,想了半天,才小声道:“就,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

赵琰看着她紧张得攥紧衣角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在沈知意额间轻轻一敲,

“多余的东西?那世子妃以为,我书房里该摆什么?美人图?”

沈知意的脸瞬间红透了,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别开脸小声嘟囔:“爷胡说什么呢。”

笑音还没落,沈知意的目光忽然扫过案上摊开的舆图,顿住了。

书案上摊开着一卷舆图,并非山水写意,而更像是某地域的堪舆详图。山川走势、关隘险地、兵力布防皆用朱砂与墨笔细细标注,新旧笔迹层层叠叠,显然是被人日夜琢磨的。舆图旁压着一沓密信,最上面那张的页脚,赫然露出“太子府”三个蝇头小楷。

她飞速收回目光,垂了眼。

新婚夜他说过的话犹在耳边,从前听了只觉得是疏离,此刻再看这些密信舆图,心里却只剩沉甸甸的担忧。她的心随着眼睑垂下也一同沉下去,方才那点因为他逗弄而起的旖旎甜意瞬间散了,脸上的娇红也慢慢褪下去。

她知道,这些都是赵琰日夜操劳的事情,也是他不能轻易示人的秘密。而他愿意让她站在这里,看到这些,本身就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方才还软乎乎像只被逗弄的猫儿,此刻却收起了所有柔软,虽低垂着眼,眸光却清亮。

赵琰几乎是立刻就觉察到了她的变化。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静静地看着她。

“普济寺里遇到的那个蒙面人,是北戎的暗探,”沈知意心里挣扎着,依然开了口,“难不成太子真与北戎通敌?”

她想,赵琰不让她擅自进书房,起初是对初来乍到的自己不信任,二来不希望她涉足这吃人的政事。可她今日见到了,更亲身经历了那淬了毒的暗器擦着耳边飞过的惊险。她不想他出事,也不希望背靠的这座大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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