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下符纸,夏鸣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垂眼盯着掌心那枚薄薄的符片,指腹在边缘来回摩挲了好几遍,才抬头看向李慕月。
“我方才还在跟他吵架。”她拧着眉头,“这时候想让他深信我不会离开,太难了。但如果只是让他相信我暂时会安生一阵子,你的幻戏台能不能起作用?”
“吵架了?”李慕月微微睁大了眼,随即叹了口气,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也是,我都跟他吵了一架,更何况是你。”
他把扇子搁在膝头,“有用是有用,但瞒过他的时间会短一些。一旦他从心底认定你要离开,自然会从幻戏台中挣脱,有什么计划吗?”
“有一个,可行性还不错。”
李慕月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在修仙界,修士想订立道侣契约,条件并不复杂:双方念诵特定的誓约词,交换灵力,便可在天道法则的见证下结为道侣。誓词不同,契约的约束力也天差地别。寻常各取所需的道侣,通常会选择不绑定性命、代价较小的誓词;唯有自认真心相待的道侣,才会立下同生共死的重约。
天道法则之下,违逆誓约必受惩戒。曾有不少草率之人因此双双坠入忘川,故而修士对道侣誓约向来慎之又慎。
“我想和蔚天立‘同生共死’契。”夏鸣说得很快,像是在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遍,出口时反而轻巧,“这样他就会相信,我有留在傀儡宗的理由。”
“你等一下。”李慕月嘴角一抽,抬手擦了擦额角,一时竟不知道该夸她胆识惊人,还是感慨她执念太深。他把扇子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憋出一句:“先不说别的,他明知自己有性命之忧,会同意跟你立这么严苛的誓约吗?”
“我自有办法说服他。”夏鸣抬了抬下巴,话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头。
“理论上讲,可行。但是,这可是在天道面前立誓,之后再想解除,难于登天。你当真考虑好了?”
夏鸣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要是没想好,当初就不会跟着他去天机阁冒险了。”
李慕月的紫眸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好似掂量什么。两息后,他挪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他只是个两成力量的分身,就算违背誓约,损失的也不过是这两成神魂。而你要押上自己的全部,这并不公平。”
夏鸣没有立刻回答。李慕月转过头,就看见她正用一种颇为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真稀罕,”她说,“你还会替我说话?”
李慕月当即嘿一声坐直了身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不能因为我过去对你有意见,你就认为我一直对你有偏见。况且孰是孰非明摆着,我还不至于睁眼说瞎话。”
“哦,那还真是误会你了。”夏鸣毫无愧色地弯起嘴角。
他拿扇子指了指她,到底什么也没说。蔚天随时可能突破幻阵窥视而来,两人没有拌嘴太久。夏鸣把笑意一收,重新绷起脸:“我不觉得这是什么正经立誓,这只是为了牵制蔚天,不得不做的权宜之计。对手是素问剑仙,若没有豁出一切的决心,那还不如老老实实被他关着。”
李慕月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轮转敲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点了头。
“我明白了,就这么做吧。”
夏鸣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忽然说:“迟早要让他给我补个正式的婚礼,哪儿有人这样结婚的,都怪他。”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我下去了。要是他问你什么,你知道该怎么说的吧?”
“你只是来向我打听道侣誓约的内容。”李慕月答得干脆。
夏鸣满意地点了点头,李慕月顺势收回红扇,笼罩塔顶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
脚步还停留在阶梯上,夏鸣远远便瞧见了蔚天。他守在木屋外,没有踱步,也没有东张西望,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在她踏出塔门的时候,他恰好抬起目光,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整片空地撞在了一起。
蔚天快步迎上前,伸手来牵她,声音放得很轻:“你怎么出来了?”
夏鸣甩开他的手,“你监视我?”
蔚天连忙摇头,摇得比平时都快了几分:“没有,我没用神识。只是一直在外面守着。”
这张脸,这副小心试探又不敢靠太近的姿态,让她胸口的火气又窜上来几分。夏鸣哼了一声,扭头朝塔外走去,步子踩得比平时重。
蔚天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前不后。她踢石子,他就停下等她踢完;她扯野草,他就站在旁边看。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怎么甩都甩不掉。
等夏鸣发泄得差不多了,停在一片树荫下,转过身来,看着那个一直守在身后的男人。
“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放我出去?”
蔚天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你不打算出去了?”
“不回答就走开,别惹我,信不信我咬你?”夏鸣张嘴比划了一下,冲着空气狠狠一咬。
蔚天举起双手投降,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起码要等外面的我把九歌和沐阳都解决掉。在那之前,我会陪着你。”
夏鸣摸着粗糙的树干,掂量着他这句话的分量,“外面的你只有八成力量,能打过她们吗?”
“不是直接硬攻。”蔚天见她没有继续发火,便又靠近了一点,试探着去勾她的手指,“或许会多花些时间,总能解决的。”
“别碰我。”夏鸣拍开他的手,啪的一声脆响,蔚天将手飞速缩回袖中,倒也不恼。
夏鸣原地打转了许久,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定定地锁住蔚天的脸。
“要是我能比你强,你是不是就不会阻止我了。”
蔚天迎着她的视线,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若是你真能强过我,那我确实拦不住。”
“需要修炼多久?学什么法术?你教我。”
蔚天闻言,非但没有反驳,反而认真估算起来。
“以你的天赋,修炼一百年,应当可行。”
“什么?一百年?!”夏鸣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这已经非常快了,一般人这辈子都没机会。”蔚天对她摊开手掌,“不过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把她们解决了,你还要修炼吗?”
夏鸣咬住嘴唇。她想起自己被关在病房里的两年,想起那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的白墙灰顶。
两年已经够长了,现在他说一百年。
“……修。”她咬紧牙关,伸手抓住了他摊开的那只手,“还有,我现在就要跟你成为道侣。”
蔚天握住她的手,动作停滞了一瞬。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只是重复了一遍:“现在?”
“我听李慕月说了。”夏鸣的语气郑重得不像是在谈一桩权宜之计,“只要立下道侣契约,我们就可以同生共死。你作为分身,如果本体消散,肯定也会消失,对吗?”
她攥紧了他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
“我不要那样。我绝不要自己一个人活着。”
若说之前蔚天还心存疑虑,忧心夏鸣会不会趁他教导时找机会逃跑——那么此刻,这份近乎偏执的执念彻底摊开在他面前,他才发现自己所有的防范和算计都成了笑话。
“可我做这么多,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有多苍白无力,甚至能预判到夏鸣的回应。
“你要是没了命,不管立不立契约,我都不可能独活。”夏鸣摇头,橙眸里的执着炙热得可怕,“那还不如立一个。至少我们还能一起死,你怕了?”
蔚天张了张嘴,有什么东西在他嗓子里滚了一圈,烫得说不出话,最终还是在出口前消散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了,自己若是能活着,当然不会让她自损性命;但自己若真的陨落……他了解夏鸣,他根本阻止不了她。
“这种想法太极端了,正常而言,即便我离世,你也该哭过之后,再好好活下去。”
“那是别人。”夏鸣抽回手,双手抱臂,“我是噬心兽,我的执念就是你。”
蔚天低下头去。这话说得太轻巧,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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