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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他走了

许是两年没能入眠,夏鸣这一觉睡得很沉,梦也做得极深。

她最先感知到的,是空气里那股冷。消毒水味混着金属的锈气,钻进鼻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记忆深处。然后是身下床单的触感,浆洗过度的棉布硬挺挺地硌着后背,冷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皮肤,把她从沉睡的底层一点一点捞了上来。

夏鸣睁开眼。

白得发灰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嵌在金属格栅里,发出嗡嗡的低响。墙壁是那种用了太多年头、擦拭得再干净也泛着陈旧的淡绿。床头护栏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铁。

这间病房,这张床,这套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全都刻在她骨头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她先动了动手指,指节弯折自如,掌心收拢时传来一股饱满的力道。她把双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健康的血色,每一根手指都听使唤。

不是梦?不对,这肯定就是梦,但这个梦里的身体,不是那具被病痛吃空的躯壳。

夏鸣坐起身,她下意识伸出右手想去摸书,指尖磕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低头看去。

白色硬壳封皮,没有任何花纹,只印着三个黑字:蔚天传。

夏鸣盯着那三个字,指腹小心翼翼抚过封壳。硬挺的边角硌在掌心,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境。她屏住呼吸,徐徐翻开第一页。

在她记忆里,《蔚天传》开篇就是满怀愤怒的少年,劈头盖脸将读者拽入仇恨的漩涡。可眼前这一本,第一页第一行,用最简洁的文字写着——

“蔚天不记得很小时候的事,他对童年最深的印象,是空无一人的宫殿。”

夏鸣捻着页角的手指猛地加重力道。她几乎是本能地提起膝盖,把书顶到自己眼皮底下,如饥似渴地吞下每一个字。

蔚天的童年、他与沐阳如何相处、与青云真仙的过往、如何与高寒相遇、又如何救下李慕月……所有她从未在《蔚天传》中读过的内容,全部化作手中的铅字,一行一行,如蔚天本人坐在她身旁慢条斯理地倾诉,一点点将那些被尘封的岁月剥开给她看。

等夏鸣回过神来,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她的呼吸乱成一团,只能眼睁睁看着书页里那个年轻的蔚天遭受背叛,被满天下的敌人追杀,痛苦倾碾,浑身是血。而她这个局外人唯一能做的,只是不停地阅读、翻页。

被封印的五百三十一年,他险些就要在沐阳的恶意、无人可诉的孤苦寂寥中疯掉。可他撑住了,只是胸膛里那把火烧得愈发汹涌,烧了整整五百三十一年都没有熄灭。

夏鸣翻到下一页,目光扫过新一行字,手腕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道按住,停在了半空。

“就在这样的蔚天眼前,空间忽然扭曲波动,吐出了一个黑发橙眸的姑娘。那张酷似九歌的脸,他绝不会忘。”

她僵住。

这本崭新的《蔚天传》,记载的不只是蔚天的过去,还有他的现在。书页间每一滴血泪、每一次悲欢、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是他真真切切的心灵写照。

那现在呢?现在进行到哪儿了?

夏鸣深呼吸,将书合上,翻过来,直接打开最后一页。

末页的字迹正在被无形的笔书写,一笔一画,从纸面上缓缓浮现。

“望着熟睡的恋人,蔚天轻轻拂过她的长发,低声道:‘原谅我。’

说完,他抬指点上自己眉心,一缕半透明的洁白光芒被缓缓抽出,细长而柔和,像是从魂魄深处剥离一截月光。那缕神魂落地之后拉长、塑形,化成了另一个蔚天。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姿,除了气息更轻盈,没有任何区别。

蔚天望着床上的人,语气很轻:‘我不在的时候,替我护好她。’

分身蔚天垂眼看了看夏鸣,沉默片刻,才开口:‘留给我的力量只有五分之一,如果沐阳和九歌同时找来,我拦不住。’

‘我不会让她们同时来。’蔚天说这话时神情没有波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别让她发现你是我留下的分身。如果没瞒住,那就拦住她。’

分身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不必明说的东西。良久,分身低声道:‘你知道她的性子。’

‘我知道。’蔚天移开视线,‘所以更得这么做。’

分身不再多言,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蔚天走过去,弯下腰,小心而轻柔地在夏鸣眉心落下一吻。一道微光闪过,在她额间凝成一枚圆形的小阵,旋即隐入皮肤,不见了踪迹。蔚天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她的睡颜,转身离开。”

读到一半,夏鸣已经抱着书在这间硕大的病房里拔足狂奔。

她必须尽快找到梦境的出口,必须马上醒来。

蔚天,他又想瞒着自己,一个人扛下一切!

可病房的墙面、墙上的门明明就在眼前,却始终遥不可及。她拼命跑,门就拼命退,那不近不远的几米距离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无论她怎么迈腿,怎么伸手,都碰不到门框的边缘。

“蔚天,蔚天!”

夏鸣死死将书抱在怀里,朝着那扇门拼尽全力奔跑。恐惧与急迫搅在一起,她只能低头去看书上不断浮现的文字,试图让自己稍稍安心。

“蔚天与李慕月坐在塔楼最顶层。窗外暮色沉沉,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李慕月手里的扇子偶尔反射一点微光。

‘我要走了。’蔚天开门见山,‘我给夏鸣留了一个分身,她会在三天之后醒来。你替我看住她,别让她从傀儡宗溜出去找我。’

李慕月摇扇的动作一顿,扇骨卡在指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他侧过头,借着暮色去看蔚天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张脸平静得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你再说一遍。’李慕月把扇子合上,捏在手里,‘走?走去哪?’

‘去做我该做的事。九歌满天下抓她,我若是再带着夏鸣露面,岂不是等于把她往刀口上送。’

‘所以你就把她扔在这里,自己去找九歌?’李慕月的声音没有拔高,但红扇在他掌中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像是骨头被捏紧,‘你跟我说这些,是指望我说“好的,我帮你看家”?’

‘是。’

李慕月盯着他,忽然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红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滑出去半寸。

‘蔚天,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好说话?’他语气轻松起来,嘴角甚至挂上了笑,但那笑意凉飕飕的,‘五百多年前,你就擅自跑回了青云剑宗被封印。三年前,要不是夏鸣跟着,你早落入仙阵被困住。现在跟我说,要一个人去,然后让我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我会小心,’蔚天的眉头拧了起来,‘况且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救你一次。’

‘这话你听着不耳熟吗?’李慕月身体往后一靠,扇子重新飞入他手,被不紧不慢地展开,‘那行,我现在就下去把夏鸣的魂阵解开。等她醒了,你自己跟她说,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当着她的面把这套话再说一遍。’

‘慕月。’

‘叫我也没用。’红扇悠悠地摇了两下,‘要么带上我,要么你自己去应付她。’

沉默在塔楼里蔓延开来,只余窗外风声,像钝刀刮过瓦片。

蔚天闭上眼,用拇指揉着太阳穴,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你们怎么都这么倔。’

李慕月扇子摇得轻快了几分:‘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

‘那我需要你替我办一件事。’蔚天终于松口,‘去默原。阴阳殿、仁心斋的总堂在那,那里一定藏有他们危害苍生的证据。你去查,去不了的地方再叫我,只要拿到她危害天下的直接铁证,等青云剑宗的奉仙大典一开,我们当众把证据抛出去,沐阳不动手也得动手。’

李慕月扇子啪地一收:‘默原我确实比你熟。你呢?打算去做什么?’

‘我还有别的要准备。’蔚天没有细说,从腰间解下储物袋,探手进去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这个护心镜,能挡一次致命攻击。这枚遁符,撕碎就能传送十里,用之前记得先用神识锁定方位。这瓶丹药——’

‘你什么时候炼的这些?’李慕月不可思议地看着桌上越堆越多的法器。

‘不重要。’蔚天把最后一件法器搁在桌上,站起身,‘这些够你用的。等默原那边一旦查到实证,立刻传讯给我。’

李慕月看着满桌的法器,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被人放了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行吧,到底还是倔不过你。不过你得答应我,别等我查到证据,自己先没了。’”

“等一下啊!”夏鸣五指死死压在书页上,用力到指尖扁平泛白,她嚯地抬起头,看向那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门。

魂阵是趁自己睡眠时施展的,那么,只要自己也运用同样的办法……

夏鸣的发丝、衣带缓缓飘起,半透明的白光自她胸膛中央,如同行星爆炸般猛然亮起,瞬息跨越了方才难以逾越的距离,撞上紧闭的大门。

“嗡——”清越的剑鸣声自门扇震响,一道圆形的半透明阵法从门上亮起。正是蔚天轻吻她眉心时,落下的那道法阵!

尽管能触碰到大门,可剑鸣铿锵,法阵在一瞬间的黯淡后恢复明亮。初时还能有推门的感受,可现在,只感觉这扇门是一堵墙,撼动不了半分。

试了好多次,夏鸣终于不再强行突破,而是翻开书本,去看蔚天此时的反应。

“还没等蔚天回复,他忽然愣了一下,伸手按住自己的眉心。李慕月正认真听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怎么了?’

‘夏鸣在冲击我的困阵。’蔚天呼出一口气,皱起眉,‘怎么反应这么快?她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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