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很早，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顾鹤南就过来敲门了，带着两个煮熟的鸡蛋。

“是真的鸡，野鸡，没有异变的母鸡生的鸡蛋。”他解释，然后把蛋一人一个分给了俩个人。

温汀兰没有拒绝，让温郁青收下了。“现在就要抽血？”

“嗯，可以吗？”

温汀兰没回答，看向身旁的人。温郁青揣着俩蛋，咧嘴笑：“可以的可以的。”

月亮还挂着，山谷的晨露很重，她们到时，裤腿沾湿了大半。许岁却是早早地在一片菜地旁等着了。

温汀兰看过去，那是一片生产豆芽的菜地，土里是个一米出头的小孩，皮肉干枯，和皲裂干涸的黄土大地一半，没有一丝血色，他身上那些黄豆芽却截然相反，根茎鲜嫩欲滴。

“他是突然异变的，我们没有办法，如果不埋进土里，他不可能活到现在。”许顾鹤南朝她们解释。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奇点最初的管理者。当时的管理者在一次外出时碰见了野生的稻谷，他将稻谷移栽在这片土地里，成熟后将米给基地的众人分食。在这之后，基地中的部分人开始出现异变。

“最开始只是嗜睡。吃了米的一小部分人，头几天总觉得困，怎么都睡不够，有人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浑身发软。在然后，就是他们的皮肤开始变，总是觉得痒，有东西在里面钻。他们使劲挠，等破了皮，才发现里他们的血管变成了绿色的。”

许岁接着道：“基地的医生也束手无策，我们只好让他们集中待在一块。再之后，有人的耳朵后面长出绿色的嫩芽，是水稻。医生用刀将那块皮肤取了下来，可是没有用。一夕之间，水稻开始在他们身上疯长，而他们一直叫喊，说渴，拼命地喝水。他们越喝，那些稻穗长得越好。那些人像是被吸干了养分，越来越干扁，越来越枯萎，直到最后，一动也不能动。”

“所以你们将他们埋入了土里？”温汀兰问。

“嗯。埋入土里后，他们的痛苦明显减少了。他们和身下的土地，身体里的种子共生了。如果不埋入土里，这些人会在十天内死亡，埋入土里，还能存活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人知道如何终止。”许岁补充道：“管理者后来也异变了，最终消解成泥土，哺育了基地里的人。”

“因此，你们将错就错，开始不满足只是水稻，还要培育其他的。”

“不，不是的。”许岁反驳她：“不是所有人吃了都会异变，也不是都会异变成水稻。这种病会潜伏起来，根据你吃过的某种东西来出现植物化的特征。我们没有拿人实验从而培育这些菜，是突变导致的。”

温汀兰目光落在眼前的小孩身上，她头发已经脱落了大半，头皮上覆盖着细密的白色根须，像发霉了一样。

顾鹤南拿出了昨天的针管，转身对着温郁青说：“开始吧。”

“你们确定这里是安全的？”一旦血气渗出来，难说不会有异种出现在山谷之中。

“放心，山谷只有那一个进出口。我们也每天定时排查这里，不会有异种出现的。”顾鹤南弹了弹针管，取了碘伏，在温郁青的手臂上涂抹。

针孔戳入他的手臂，传来细密的疼痛，但不算难耐。而后很快有乌黑的血涌入针筒之中。

顾鹤南并不等待，拿着针筒转身便蹲在小孩跟前，找到她尚且完好的一块肌肤，把血注射进去。

四个人静静等着，谁也没有说话。

“好了！”许岁蹲下身，看着原本蔫巴的孩子面色红润起来，甚至像是刚埋进土里的，周围的土也跟着变成了肥沃的黑色。

小孩的痛苦明显减弱了，她的眼睛已经被豆芽吃掉了，但嘴巴还在，微弱地张合，发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叫。她身上的豆芽也相应地一簇簇挺直了腰骨，长得更好了。

这个小孩很兴奋。

温汀兰冷眼看着，将在吃鸡蛋的温郁青拉到身后。许岁几乎说得上欣喜若狂，她红了眼睛，一边对着温汀兰两个人说谢谢，一边央求着：“可不可以再拿一管血？”

她竖起手指，比了个“1”，哭诉道：“就再一管，可以吗？”

“许岁，我们说好的。今天只抽一管。”温汀兰回她，转身想走，温郁青却钉在原地，抿唇看着她，开口：“姐姐，不是很痛的。”

他心软，温汀兰的心硬。只是血流在他身上，就算现在不让，他也会偷偷贡献。

所以最终，还是抽了半管，注入了那片豌豆里。那是个叫许成望的人，上一任管理者，许岁的父亲。

许岁期盼着温郁青的血可以治愈他们的病，让那些植物从人的身上剥离，让他们重新变回人类。这一晚她都没有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听到一声尖叫划开了基地的沉寂，她才认清了现实。

回不去了，一切都是泡影。

尖叫响起来的那刻，温汀兰就醒了。山里的夜晚很安静，温郁青攥着剩下的一颗鸡蛋，跟着温汀兰出了房间。

整个基地都被踹醒，脚步凌乱，手电的光从各个方向照出来。太乱了，有人跌跌撞撞地在狭窄的过道中奔跑，哭喊：“异种，有异种入侵过来了！”

基地和山谷，其实只隔着很短的一段距离。从基地的入口出去，拐入一道狭小的洞口就是豁然开朗的山谷了。只是这下，她们不用进入山谷，也看见了那些异化成植物的人类。

月亮悬在半空，注视着那些疯狂生长的异种拔地而起，冲着基地而来。

温汀兰破门而出时，许岁正颓然瘫坐在地上，剧烈颤抖着。

许岁在哭，眼泪顺着她脸大颗落下，而顾鹤南守在她前面抵挡异种的攻击，磁铁石变成的黑色墙体已经隐隐有裂隙出现，他支撑不了多久了。

从山谷过来的，是最先注射血液的那个小孩。或许她已经不能称为小孩了。她的身体如同被撑破的茧，豆芽的茎秆从她身上的每一个洞口涌现出来，眼眶、口腔、耳道......一簇一簇的，每一颗豆芽都粗壮得如同树干。它们还在疯狂地生长着，茎秆之间互相争夺生存的空间，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响。

很快，豆芽长出了枝叶，那些叶子边缘锋利无比，灵活地在空气中挥舞，像要开刃的刀，一下一下地在顾鹤南凝聚的磁石墙上研磨。

“岁岁，起来，你先躲起来，好不好？”顾鹤南朝着身后的人温声劝慰，哪怕他已经抵挡不了了，也不愿意大声呵斥许岁。

温郁青过去拉人，焦急地说：“许岁，快起来呀！这不是你的问题，我们都不知道会这样的。”

没有人知道，温郁青的血会加速异变，会让异变走向另一个极端。

温郁青将人拉了起来，许岁终于不哭了。她看清了来人是谁，捏着温郁青的手臂，乞求地看着他：“再抽一管，最后一管血，我求求你了。”

温汀兰走过去，接过许岁，拖着人往基地里退。许岁却使劲挣脱她，尖叫大喊：“我求你！温汀兰，我求求你！”

“他一个人的血不够，我可以把我的血也给他。我们，对，我和他换血，可以了吧？我把我的血换给他！”

温汀兰忽然就停住了，漠然地看着她。

“啪！”

许岁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她怔在原地，整张脸被温汀兰捏着掰向异变的小孩，然后听见温汀兰一字一句告诉她：“你求我？你拿什么求我？”

“我告诉你许岁，你睁开眼好好看看眼前的一切，异变根本没有解药，从第一天起就没有。这个孩子也好，姥姥也好，亦或是你的父亲，在他们异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你再这样下去，这里所有人都会被你拖下水！”

许岁垂着头，嘴唇蠕动，想说些什么。而温汀兰已经懒得管她了，扭头朝顾鹤南得方向偏了偏头，道：“让你的磁石墙再撑三分钟。三分钟，让她想清楚。我现在立刻就带着温郁青离开这里。至于你们是死是活，我们都不欠你们的。”

撂下这话，她转身欲走。

“姐姐。”一直行尸走肉的许岁却突然捏住她的衣角，扯了扯，抬头露出那张鼻涕眼泪交织的素脸，泪眼汪汪：“我错了。求你......”

“求你......帮我们杀了它们吧。”

......

温郁青是那种圣父心泛滥的猫，他看着许岁哭，自己也哭，甚至越哭越大声。他也扯着温汀兰的另一边衣角，抽泣道：“温汀兰，我们帮帮他们吧。”

头好痛。温汀兰闭了闭眼睛，朝默不作声、一直在硬抗的顾鹤南道：“给我。把撬棍变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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