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春抱着游叶,从转道平台直接去了他自己的房间。他把她放在床上,随后说:“启动体征全方位检测。”
床边墙面自动延伸出数根金属探测细丝,贴在游叶身上。眨眼间,床头投影出一片光幕,上面详细地呈现出她身体的各项数据。
心跳、呼吸、肌肉放松程度,这些都在正常范围内,她的状况应该在那一针强效安定剂下稳定下来了。
尽管医学工程师们呕心沥血、耗光无数人的青春和白发,精神污染数值始终是一个无法被测量的数据,盖因大脑里的事太过复杂,单纯检测脑电波和大脑皮层活动等等都无法准确反映,每个人的脑子和精神污染抗性又各不相同。
一个人的精神污染程度如何,只能从他本人感官表述和表现症状中大致得出。专员们会比较细致地进行区分,但普通人大抵都是“疯了”和“还没疯”这两端这样区分。
比较靠谱的科学检测法还是通过身体各部分数值来衡量。要是一个人沉睡着也一直心跳呼吸过速,又没有相关疾病,那多半精神污染相当严重了。
九春盯着光幕上的几项数据,一眨不眨,知道眼睛感到酸痛,他才蓦然惊醒。
他在掌机上的家居智能软件里操控数下,调配了一个完整医药箱到他房间来。他卧室里常备的精神疗愈药物是针对自己的,对游叶有其他更有效果的药物。
这些药物分别是什么,他了然于心。他带出去的那支强效安定剂是就是她自己也会用的型号。
没过多久,载着医药箱的自动滚轮车进了房间,随之而来的是君山的电话:“怎么忽然要最高规格的全套医药箱?你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是游叶。”九春简略把事情讲了一遍。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给她调最高级的加护病房,就在这个街区。”
“不用。我会照顾她。”九春凝视着游叶沉睡的面孔。房间窗帘没有全拉上,残余的一点阳光照在她脸上,仿佛宗教画像里的天使。
“你确定她的状态稳定可控吗?她毕竟是个显征者,并且非常强大。”
君山语气不自觉有些加重,意识到这点后,她又放缓了语调:“你知道我的意思,九春。”
他自然知道她是在担心他的安全。类似游叶这样显征能力攻击性很强的显征者,如果出现精神污染症状,通常——且正确的做法都是安置在完全封锁的病房内进行监控,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显征能力在精神失常的情况下会失控到什么境地。
即使是对精神污染的普通人的看护,一般也建议安排到专门的精神治疗球里。那是政府管理的大型精神治疗建筑,免费为所有被污染的居民提供,由于形似大型蘑菇,房间都是圆形孢子状而得名。
九春说:“我知道。我确定她不会对我造成伤害。”
她伤害不到他。
——不,她不会伤害他。
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息。九春无心再多交谈,他挂断了。
他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九春感到胸中一阵发苦,后悔无可抑制地涌上来。如果他早上一起陪她去办事就好了,为什么他没有去?如果他和她一起,即使是被异种缠上,两个人分担精神污染,情况也会比现在好些。
他明明也是想和她多待一会儿的啊。
他自问不是一个粘人精,缠人的那方一般都是游叶,他有时候还会出于一些无谓的心情不高兴和她贴在一起。游叶又已经加入他们队,他想着以后他们会有时间,或许也不急于这一时;又想着游叶要去办的事可能他也并不方便参与,他们之间并非全无秘密,只是他深信游叶不会害他,因此从来不曾多问。
而等待的结果,就如现在这样,他坐在一边,看着沉睡的她。却束手无策,只能等待。这种无力感真的要把他逼疯了。更可怕的是,他们都不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时刻了。
然而,每一次都是如此,心膨胀欲裂。
九春苦涩地叹出一口气。他倾身过去,握住她的手,感到偏低温度。精神污染回复中的常见现象,女性中尤其多见。
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精神污染会对人造成什么样的危害,谁也说不准的。他在无垠公司“群星营”里训练那么久,出了那么多次任务,见过太多案例。
有人出完A级【彼界】全身孔洞都在往外淌血,在监护病房里躺了三个月,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行了,但最后此人醒转过来,过了三天就能下床正常吃喝蹦跳了。
也有人只是误入某个【彼界】污染范围,精神安定地走出来求助,在精神治疗球里表现正常,一点症状都没有,但几天后他忽然认知紊乱,拿着衣服把自己吊死了。
有时候,医生们也不得不承认,人可能的确要认命。
也许是房间里太安静,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她就这样永远醒不来了怎么办?如果她醒来了,却不再认识他了怎么办?如果她醒来还是被噩梦缠绕,他要怎么办?
他想要告诉自己不可能,游叶是他见过几乎最强的异种净化专员,不可能因为区区一个被定为B级的异种就收到不可逆精神伤害。但担忧是不讲道理的,那种感情汹涌地压过理性,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游叶没有动静。她面容沉静,甚至有些天真无邪,看上去不像在做噩梦。这应该是个好兆头,但他越是凝望,越是觉得,这太平静了。
他曾经见过这样的平静。那面睡容久久地、深刻地镌刻在他记忆深处,那个人就这样一直睡着,直到走向永无回头的沉眠。而他只能握住他的手,掌心温度随着时间流去。
他想起闻莺死去的那个夜晚。一瞬间,浑身冷汗。
他的样子和如今的游叶重合在一起,不知为何。
隔了好一会儿,九春才发现自己在颤抖。
他咬紧牙,控制住身体。他看向沉睡的游叶,无端地想起他二十岁成人礼后第二天的早晨。那个时候游叶也是像现在的他这样看着还睡着的自己吗?她会想什么,想的会和他是一样的吗?
安静的房间里,连她的呼吸声都这样清晰。
“不管你去到那里,我都会去找你。”
他轻声说。
*****
告别九春后,那个人打了一辆飞车,一路直奔市中心的雅努斯(Janus)电视台大厦。
他刷了卡,搭乘背面员工专用电梯,卡面上写着“绀宇”两个字。
这个时间点,电梯基本没有使用者。他很幸运地一个人独享一部电梯,并且在最短时间内赶到了他该去的地方。
游叶视力受损,没有看到,这位好心人穿着相当正式,虽然还不到三件套西装的程度,但笔挺的衬衫和西服像从广告上扣下来的,标准的上班族姿态。深蓝色的领带和他的眼睛颜色一致。
他来到一扇门前,敲了敲,听到里面说了声“请进”后才推门进入。
正前方的软椅上,一个人背对着他坐着。女子有着漆黑长发,柔顺地滑过肩膀,而往下的衬衣与长裤简洁利落,剪裁合身,仔细看,能够窥见底下流畅的肌肉线条。这就不像一般的上班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你迟到了。”
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听不出指责的意味,仿佛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
“抱歉,来晚了半个小时。”他说。
“我不是要你道歉的意思。”
女子终于转过头来。她的容貌年轻,但略带疲惫,这让她看上去比实际更成熟。
每每看到她的脸,绀宇总会想到别人和他说过的话。那个人感叹说:“就算第一眼没有注意到、就算只是擦肩而过、就算周围的人再多,不用三秒,你一定会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然后发现所有人都在做和你一样的事:看向她。”
事实的确如此。她仿佛天生就是吸引他人目光的焦点,聚光灯始终闪亮。
在这样一张脸上,有着一双奇异的眼睛。瞳孔如同尖晶石般,呈现粉色。除了白化病人(如今这种疾病已可治愈)以外,他没有看过这样的眼睛颜色。
许多人将之认作她是显征者的证明。但绀宇做她助理这么多年,从来没弄清楚过她究竟是不是显征者。即使他们出过那么多次任务,他也还是不能百分百确定。而不能百分百确定的事,在他这里就不能被认可。
全人类居住范围内统计,异种净化积分榜排名第一名,天缨。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是这个时代的传奇。而此刻这个传奇人物正紧盯着他,问:“你被什么事情耽误了?”
每次被她这样盯着,绀宇都会油然而生一种被捕食的错觉。但他相信绝大多数人面对这样的视线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说:“碰到了一位遭受精神污染倒在路边的女性,我陪同她直到救助者到来,所以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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