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把心心的衣服浇得透湿,软塌塌地贴在身上。宜薇没听清孩子在哭喊什么,伸手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踩着木梯往楼上跑。
浴室里,宜薇拿着花洒,用热水将心心上下喷淋了十多分钟。
心心被裹在一块白毛巾里,浑身皮肤被热水激得发红,像只刚褪了毛的小鸡仔。她仰着脸,睫毛上挂着水珠,一双眼哭得又红又肿:“妈妈,你为什么不说话?”
宜薇握着毛巾的手僵在那里,脑子里黏稠成一片。她盯着女儿,脱口而出:“是谁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告诉妈妈,妈妈去教训他。”
她的语速极快,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怒意。心心看着她脸上这副从未见过的神情,又怕又惊,身子往后缩了缩,刚止住的眼泪又断了线地往下掉,张着嘴又开始哭个不停。
宜薇已经是心疲力竭,抱着心心蜷在床上,好不容易把孩子哄得阖上眼。
房间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壁灯。宜薇站在床边,看着女儿在睡梦中还一抽一抽的肩膀,狂乱的心跳一点点冷了下去。
其实不必去查店里的监控,那个人的面容在脑海里像针尖似地挑了一下。
她抚在心心背上的手好半天没再动,心里茫然一片,甚至连下楼调取录像的力气都没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动静,是秦浩他们回来了。
见宜薇和心心都不在楼下,秦浩已经一阵风似地迈着台阶上来,手里提着两个打包的烧烤,油香登时飘满了客栈:“心心怎么这么早就睡了?晚饭还没吃呢,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快……”
宜薇从昏暗的室内转过身来。
走廊里的暗光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秦浩的声音戛然而止。相处这几年,他在单独面对宜薇时总带着一分小心,此刻他把手里的纸袋往回收了收,看了看大床上缩成一团的心心,又看了看宜薇。
“……出什么事了?”秦浩拧起眉,“是不是我们不在客栈,你们被他们欺负了。”
宜薇没开口。
床上的心心听到动静,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带着浓重的鼻音哭喊出来:“秦浩叔叔……我是捡来的吗?楼下的叔叔把我关在外面,我不想淋雨……”
“啪”的一声,秦浩把手里的宵夜狠狠砸在走廊的茶几上。
他拔腿就朝楼下冲,皮鞋把木楼梯踩得震天响:“哪个孙子干的?出来!给小爷死出来!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这客栈到底谁做东!敢动我女儿,嫌命长了是不是!”
宜薇抱起赤着脚跟出来的孩子,紧跟着下了楼。
一楼大厅的灯光大亮。
长桌旁坐着的三个摄制人员个个脸色发白。面对秦浩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负责后期的小伙子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就是怕这孩子动静太大,影响机器收音,让她把电视开小点。她有点闹,我就凶了两句,谁知道她自己跑出去了……后来外面风大,我顺手把院子栅栏门给栓上了,真不知道她在淋雨……”
“什么叫这孩子?”婷婷跨前一步,指头差点戳到小伙子鼻尖上,“她有名字,叫心心!”
阿欣过去摸了摸心心还没干透的头发,看得出来是洗过澡,心中也猜到了,回头冷冷地剜了那人一眼:“你可真行,下这么大的雨,把这么小的娃锁在院子外面。”
秦浩听了这话已经火冒三丈,冲上去就要揍人,宜薇开口道:“你的那个消息,从谁那里知道的?”
宜薇搂着心心站在楼梯口,清清冷冷的一句话,把大厅里的嘈杂生生压了下去。
大厅里陡然死寂下来。都是成年人,有些话不必明说,也能意会。
后期小伙求助似地看向旁边,嗫嚅着不敢张嘴。反倒是旁边的化妆师阿云低着头,小声道:“是……乔老板交代过我们的。”
宜薇搂着女儿的手臂猝然一紧,随后,又缓缓松开。
这一切,竟然不是顾川的安排。
穿堂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像是一脚踩进了棉花里,恍恍惚惚的,心口某个地方像被细小的虫子咬了一口,不疼,却泛着密密麻麻的异样。
她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可她说不上来。她只是从未想过,这辈子会有不问任何缘由就怀疑上他的一天。
众人都等着她在说话,宜薇脸色变化着,那双乌沉沉的眸子迸发出一道寒意来。“除了这些,乔意还跟你们说过什么?”
虽然早知道这女人身份不简单,但直呼老板名姓,还是把这三人吓了一跳。
阿云连忙摆手:“没有了,真没有了。”
“你们明天收拾东西回北京,这里的拍摄不用继续了。刚才拍的素材全部导出来发我邮箱,后续的工作我来处理。”宜薇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乔意跟你们说的事,我不希望在外面听到半个字。尤其是等我重回幕前以后,要是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我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们仨。”
三个人面面相觑,在砸饭碗的威慑面前,谁也没敢再吭气。
大厅里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的声音。
宜薇抱着心心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拐角处时,她忽然想起来,顾川已经有三天没有主动联系过她了。
这是这几个月来,五年后分别又重逢的头一遭。
-
大理入夜后的风带了凉意。
二楼的露台上,藤椅里的手机亮了又暗。宜薇盯着屏幕上“顾川”两个字,指尖悬空了许久,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响到第六声才被接通。听筒里先传过来的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发电机沉闷的轰鸣、场务用喇叭喊话的破音,还有鼓风机卷起沙尘的呼呼声。
“喂。”
顾川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有些低沉,透着丝不容易察觉的沙哑。他此时正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折叠椅上,身上还穿着剧组那件厚重的古装戏服,层层叠叠的玄色衣料压得人喘不过气。
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眼底有光亮闪过。
然而,前几天被她那些冷冰冰的话刺中胸口的痛感还在。他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的急切生生压了下去,把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有事?”他问,语气平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死水。
宜薇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大理的夜风吹得她指尖冰凉。她本有满腹的话想说,可听着他这般公事公办的腔调,那些话一时间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在忙?”她低声问。
“准备大夜戏。”顾川转动着手里的剧本,页脚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看着不远处正在布光的水池,其实很想问她大理冷不冷,拍摄进度怎么样,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个单音节的,“嗯。”
剧组那头,副导演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各部门注意,演员就位!顾老师,准备开拍了!”
顾川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执行导演,对着电话那头低声说:“开工了。过会儿联系。”
“顾川,我那天——”
宜薇急切地开口,可“联系”两个字音刚落,听筒里便传来了短促而冰冷的盲音。
大理的夜空很干净,繁星满天。宜薇慢慢放下手臂,屏幕已经黑了,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客栈院子里的花海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暗影,她站在露台上,只觉得周遭安静得发慌,心里像是有块地方被生生掏空了,冷风灌进去,空落落的。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乔意:【对不起。心心的事情,是我的疏忽。】
宜薇看着屏幕。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波澜,只有一层淡淡的倦意。她没有回复,甚至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只是把手机熄了屏,转身走回了房间。
房间里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端正地立在门边。
第二日清晨,朝阳刚破开苍山的云雾,一辆黑色的网约车已经停在了客栈门口。宜薇拉着行李箱出门,上了车,直奔机场。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横店影视基地里,顾川刚从临时搭建的休息棚里走出来。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浓重的湿气。乔意低着头站在花木繁茂的布景树后面,脸色发白。
顾川站在他面前,身上的戏服还没换,脸色比深秋的霜还要冷。
“我之前跟你交代过,这事只有你们知道,别再对外发散。”顾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重的压迫感,“你明知道心心对她意味着什么。”
“……是。”乔意嗓音哑然。
“以后她的拍摄安排,交给思年。你不用再跟了。”
顾川没再看他一眼,转头对陈爽说:“车钥匙给我,今天收工后的行程全部推掉。给我订最近一班去大理的机票。”
他一整个上午都在给宜薇发消息、打电话。
【昨天剧组催得急,不是故意挂你电话。】
【大理那边降温了,注意加衣服。】
可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电话也始终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顾川坐在休息室里,手里的剧本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有些坐立不安,那种失去掌控的焦虑感在胸口抓挠。她是不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因为心心的事情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哭?
他定不下心,只能催着导演尽快开拍下午的那场水下戏,想着只要拍完,他就能立刻飞去大理,哪怕去守在花海客栈门口,也得见她一面。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宜薇,正坐在万米高空的商务舱里,飞机已经穿过了重重云层。
下午两点,横店影视城第三摄影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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